第27章 药铺传信

      申时初,德济堂內静得只剩药碾子转动的轻响。
    曹先生正俯身柜檯后,握著药碾柄在青石槽里缓缓碾著草药,“吱呀、吱呀”的声息混著清苦的药香,漫溢在狭小的铺间,驱散了些许门外的寒冽。
    朱六七准时推门而入,棉门帘掀起的瞬间,一股寒风裹著雪沫钻了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曹先生抬眼瞥见是他,缓缓放下药碾,擦了擦沾著药粉的双手,神色平静无波,瞧不出半分端倪。
    朱六七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纵使早已在心底反覆盘算、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刻的忐忑仍难按捺。
    他怕曹先生带来坏消息,怕自己赌上半条命猎来的虎鞭未能打动鄂尔奇,更怕这来之不易的立足之机,就这般白白付诸东流。
    人心难测,他不过是个底层披甲人,无权无势,怎敢篤定手握生杀大权的佐领会收下这份献礼?
    这份谨慎,也是他前世直播时,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成了。”
    曹先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藏著疲惫,“大人收下了,对你的心意很是满意。传了话,免你三个月杂役,往后你猎获的皮货,屯中税赋减一成。老夫已跟大人提过,你猎虎凶险,拼了半条命才得此虎鞭,虎胆仅此一颗,却还捨得孝敬老夫,大人听了,也夸你懂事知分寸、心意恳切。大人还说,知晓你欠著债、日子艰难,这点照拂,是你应得的。”
    朱六七闻言,当即深深一揖,神色谦卑恭谨,半分得意也无,语气诚恳又实在:“多谢先生成全,大恩不言谢,小人记在心里了。”
    心底的忐忑如潮水般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踏实劲儿。
    在寧古塔立足的第一步,总算稳稳迈出去了。
    三个月免役,他便能多进山几趟,早日还清吕家的阎王债,税赋减一成,意味著能多攒些银子,慢慢攒下立足的资本。
    可这份踏实並未持续太久,他很快便敛去心底的一丝鬆懈,愈发清醒:这不过是个开始,鄂尔奇的恩宠从来都靠不住,这份照拂,终究是因虎鞭的价值,而非真心体恤。
    鄂尔奇既能抬手照拂他,便能反手拿捏他,唯有始终谨小慎微、懂事知分寸,不贪功、不冒进,才能守住这份难得的安稳,才能真正摆脱任人欺凌的处境。
    曹先生摆了摆手,神色淡然地从柜檯下摸出一个粗纸包,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大人赏你的五两银子,说是让你治伤买药,补补身子。”
    话音顿了顿,曹先生的语气沉了几分,多了几分警示:“不过有句话,老夫得提醒你。吕家那边,想来已听闻你攀上了佐领大人的关係,怕是会加紧催债。那些人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你平日里行事务必谨慎,莫要栽在他们手里。大人虽照拂你,但吕家背后也有靠山,真闹起来,大人未必会为了你,与吕家撕破脸。”
    “小人省得,多谢先生提醒。”朱六七小心翼翼收起银子,指尖触到纸包里硬硬的银锭,心底的踏实感又重了几分,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朱六七略一思忖,还是放低语气轻声问道:“先生,不知大人何时开始用药?”他刻意收敛了眼底的盘算,语气谦卑,生怕显得过於急切,惹来曹先生的猜忌。
    他问得含蓄,心底却自有盘算。
    並非单纯好奇,实则是想看看鄂尔奇对这虎鞭的看重程度,也是在试探自己这份献礼的分量。
    若是鄂尔奇急著用药,便是记著他的心意,往后他在屯里的日子,也能更安稳些;若是拖延不用,恐怕此事还有变数,他得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绝不能因一时安稳,便放鬆了警惕。
    曹先生眼神微闪,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据实相告:“大人心急,今夜便会將虎鞭浸酒,明日老夫便去府中配药。不过……”他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隱晦,“佐领府的小廝私下跟我说,如夫人身边的老嬤嬤,今早去別的药铺,买了些凉血的药草。大人虽收了你的礼,但佐领府的內斗,你万万不能插手,否则,只会引火烧身。”
    朱六七心头一凛,神色瞬间凝重下来,方才的踏实感消散了大半。
    如夫人不想怀孕?还是有人暗中作梗,不想让她怀孕?是府中其他人心怀叵测,还是如夫人自身不愿?无数个念头在心底翻涌,惊得他后背微微发凉,却不敢有半分形色外露。
    在这人心复杂之地,任何一丝失態,都可能招来祸端,这是他在寧古塔摸爬滚打后,刻在骨子里的警醒。
    此事与他无关,绝不能多管。
    他眼下所求,不过是还清债务、护住东娜,在这寧古塔安稳立足,佐领府的內斗,半分沾不得。
    若是贸然捲入,鄂尔奇只会觉得他野心勃勃、图谋不轨,到时候,別说照拂,恐怕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得不偿失。
    这份隱忍与清醒,是他能在这苦寒之地活下去的关键。
    朱六七没再多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便好,问得太多、探得太深,反倒会惹祸上身。
    他再次拱手,恭敬地跟曹先生告辞:“多谢先生告知,小人告退了。”
    走出德济堂时,夜幕已彻底笼罩了寧古塔。
    西街零星亮起几盏昏黄的灯火,寒风卷著雪沫肆意飞舞,雪沫打在马脸上,激起一阵轻颤,马蹄踩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冷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远处传来披甲人收队的號角声,苍凉悠远,盪过街巷,衬得这边地寒夜愈发淒清。
    朱六七翻身上马,抬手摸了摸怀里的五两银子,硬硬的触感硌著胸口,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至於朱六七是如何得知,曹太医能搭上鄂尔奇这条线?
    以及佐领大人的暗疾?
    自然还是这系统更新的情报。
    虽说有这系统相助,往后的路却依旧难走,依旧布满荆棘。
    但至少,他有了喘口气的机会,有了往上爬的资本。
    他轻轻夹了夹马腹,马蹄声再次响起,踏著积雪,朝著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还有东娜要照顾,还有阎王债要还,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每一步,都得走稳、走慎,不贪功、不冒进,不捲入无关的是非,才能在这苦寒残酷的寧古塔,好好活下去。
    而鄂尔奇,这个手握他生杀大权的佐领,將会是他在这寧古塔,最需要谨慎应对、不可怠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