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滋补溢血
日头偏西,將寧古塔屯子东头的土坯房拉出斜长的影子。
朱六七勒住韁绳,胯下那匹枣红色的索伦矮马打了个响鼻,顺从地停在院门外。
这马是海兰察临別时硬塞给他的。
“朱兄弟,山里人没旁的谢礼,这马跟了我三年,认路认人,算是个脚力。”
他翻身下马,掌心抚过马颈短而硬的鬃毛。
马背不过四尺来高,胸膛却宽阔,四蹄敦实,此刻虽驮著沉甸甸的猎物,呼吸依旧平稳。
朱六七想起前世在资料里见过的记载:索伦矮马是黑龙江流域特有的马种,肩高多在四尺以下,耐寒耐粗饲,在山林雪地中穿行如履平地,是关外部落最倚重的代步工具。
乌林答这份礼,分量不轻。
更沉的,是马背上綑扎的收穫。
最显眼的是那张完整虎皮。
黄黑相间的斑斕皮毛被小心捲成筒状,用浸过松油的麻绳捆紧,毛色在暮光里泛著油润的光泽。
这张皮子若送到吉林乌拉,至少值一百二十两雪花银。
旁边两个厚皮囊里,分装著拆解好的虎骨、一副完整的虎鞭、两颗硕大的虎胆,都是药铺和黑市上抢手的硬通货。
马鞍两侧,还掛著用麻布紧裹的两大块鲜红虎肉,布面已渗出一圈暗红血渍,在寒风中冻得硬挺。
朱六七解下猎物,一拎之下,沉甸甸的踏实感从掌心直贯心底。
穿越以来,这是头一回真正“满载而归”。
不是借来的银子,不是勉强餬口的粟米,是能换成银钱、能打通关节,能让他在这鬼地方挺直腰板的硬资本。
二十六两的阎王债?这虎皮的零头便够了。
他推开歪斜的院门,东娜正蹲在灶台边添柴。听见动静,她猛地起身,手里还攥著半截柴禾。
目光先落在朱六七脸上,確认他全须全尾,才移向那一大堆猎物。那双总垂著的眸子倏地睁大了。
“主子……”她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
“虎。”朱六七言简意賅,將虎皮、虎骨搬进屋,又把虎肉拎到灶台旁,“今晚吃肉。”
东娜怔了怔,隨即快步上前接过肉块。
布包解开,血腥气混著野兽特有的腥臊味扑鼻而来。
肉色深红,脂肪层是润泽的乳白,肌理间布著细密的筋膜。
她喉头不明显地动了动,自流放以来,何曾见过这般成块的鲜肉?
“奴婢去收拾。”她低声说著,取出墙角那把豁了口的菜刀。
灶膛里的火“噼啪”烧旺了。
铁锅烧热,朱六七切下一小块虎脂扔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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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脂遇热迅速融化,滋啦作响,浓烈而野性的香气瞬间蒸腾满屋。
那味道不似猪油温厚,更不同於牛羊脂的腥膻,是一种带著山林莽气、直衝天灵盖的荤香。
东娜已將虎肉切成半指厚的片。
肉质紧实,刀切下去有清晰的阻力,断面肌理分明,脂肪如细密的大理石纹嵌在深红肉间。
她用粗盐和几段野葱头简单醃上。
这是屋里仅有的调味,葱头则是前日她在院角雪堆下扒拉出来的冻货。
“可惜了。”朱六七盯著肉片,忽然说道。
东娜抬眼看他。
“若在前世……”他顿了顿,改口道,“若在关內,这等虎肉该用黄酒、飴糖、酱油慢煨,或是拿黑胡椒、香叶子醃透了炙烤。”他摇摇头,自嘲一笑,“如今只有盐,真是暴殄天物。”
东娜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奴婢幼时在府里……吃过一次鹿肉,厨子用了十八味香料,熬了整日的酱汁。”
话里藏著久远的、几乎淡去的记忆。
朱六七不再多言,用木筷將肉片拨入锅中。
热油迎上冷肉,剧烈的“滋啦”声炸开,白气翻涌,肉片边缘迅速蜷缩,表面泛起诱人的焦黄。
油脂的香气混著蛋白质受热后的独特焦香,霸道地占据了每一寸空气。
东娜默默递过陶碗。朱六七夹起第一片肉,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牙齿咬下的瞬间,口感先於味道传来:肉质极韧,纤维粗壮,咀嚼时需要实实在在的力道。
紧接著是味道。
浓烈的野性酸腥被高温焦香掩盖了大半,但余味里仍带著山林兽类特有的血腥气。
盐的咸味简单粗暴地附著在表面。
朱六七用力咀嚼著,腮帮子发酸。一股温热的饱足感却从胃部缓缓升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这是高蛋白、高脂肪食物在长期飢饿的身体里引发的本能愉悦。
他咽下肉,又夹起一片。
东娜小口咬著肉,动作斯文,速度却不慢。
她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一种久违的、对食物的专注享受。
“很……扎实。”她轻声评价,又补充道,“若有些酱,或是一小撮飴糖提鲜,就更好了……”
两人没再说话,屋里只剩咀嚼声、灶火的噼啪声,以及屋外呼啸的风声。
足足七八片虎肉下肚,朱六七才放下筷子。腹中暖烘烘的,额角竟沁出细汗。他解开皮袄最上头的扣襻,吐出一口带著肉腥的热气。
爽。
不是精致的美味,而是原始生存需求被满足的爽。
在这寒冬腊月的寧古塔,一口滚烫扎实的兽肉下肚,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实在。
饭毕,天色已彻底黑透。
东娜收拾碗筷,朱六七往灶膛里添了两块碗口粗的硬柴。土炕很快烧得烫手,隔著褥子都能感到那股热力向上蒸腾,屋里暖得有些燥人。
朱六七盘腿坐在炕沿,起初只觉浑身暖融融的舒泰。但渐渐地,那暖意变了质。
像有细小的火苗从胃里燃起,顺著血脉往四肢百骸流淌。皮肤表面微微发烫,额角的汗没停,后背也沁出一层薄汗。心跳比平日快了些,咚咚敲著胸腔,却不难受,反倒有种精力过剩的鼓胀感。
他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皮肤,凉意透进来,稍稍缓解了燥热。
“这老虎肉……劲儿真大。”他喃喃自语。
医书里说虎肉壮阳补气、补脾胃、益气血,是峻补之物。
他原以为不过是古人夸大其词,如今亲身体验,才知字字不虚。在这苦寒耗人的边地,这一顿虎肉下肚,简直像给將熄的火堆泼了盆热油。
转头看东娜,她正弯腰擦拭灶台。
昏黄油灯下,她侧脸泛著不正常的红晕,鼻尖沁著细密汗珠。呼吸声比平时重,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些,擦拭的动作有些迟缓,指尖按在陶盆边缘,微微发颤。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她直起身,眼神飘过来,又迅速垂下去。
抬手將一缕散落的髮丝別到耳后,那截露出的脖颈,在灯光下泛著粉润的光泽。
“主子,”东娜声音有些发黏,“奴婢……也有些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