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虎尸博弈
朱六七心里快速盘算:对方七个人,他们四个,保不齐沟口还有放哨的,人数只会更多。
方才跟猛虎死拼一场,浑身力气早耗得底朝天,海兰察先前布陷阱时还扭了脚,行动不便。
真要动手,即便有乌林答的神箭压阵,己方也难免有人受伤,实在太不划算。
更关键的是,看这伙人的模样,分明是些求活命的流民逃户,图的无非是口吃的、一条活路。
跟这种被逼到绝路、连命都豁得出去的人拼命,实在不值当,也犯不上,反倒会赔上自己弟兄的性命,得不偿失。
朱六七上前一步,稳稳挡在虎尸前:“这虎是我们兄弟拿命拼来的,诸位想要,不合山里的规矩,也不合做人的理,咋也不能依,真要闹起来,谁也討不著好!”
独眼眼神一凌,眉宇间翻涌著首领的悍劲,却没真的下令动手。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索伦人自然不是好惹的。
“弟兄们,都精神著点!”身后几人立刻躁动起来,手里的武器齐齐举高,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喝吼,场面瞬间紧张起来。
“但是。”朱六七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扫过那几个面黄肌瘦,站都快站不稳的汉子,语气稍稍放缓,却没半分示弱:“出门在外,谁不是苦命人?这寧古塔的世道,活著难啊,谁不是为了口吃的,混条活路?咱们穷鬼別为难穷鬼,到最后落个两败俱伤,图啥呢?”
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老虎是我们拼命得来的,不能全给,但也不会让诸位白跑一趟。”
说著,朱六七伸手指了指地上的猛虎,语气乾脆利落:“虎肉,我们分你们一半,再搭上一根大腿骨,熬汤也能顶些时日、救救急。至於虎皮、虎鞭、虎胆这些金贵物件,我们要带走。”
“一半肉?一根骨头?”独眼身后一个矮壮汉子顿时炸了毛,红著眼吼道,“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当我们弟兄好欺负是不是?”
话音刚落,朱六七眼神骤然变冷,手中腰刀“呛啷”一声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刀尖精准指向老虎的脖颈,语气沉得像冰。
“若是嫌少,非要硬抢。”他刻意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透著决绝,“我们现在就毁了这张皮子!用刀划烂,用血污透,再把虎鞭、虎胆全剁碎了!到时候咱们再试试,是你们手里的柴刀硬,还是我们索伦人的箭快!”
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连风都似停了下来。
乌林答的长弓早已拉成满月,箭鏃泛著森寒的光,死死锁定独眼。海兰察和另一个索伦青年也挺起猎叉,身子紧绷,隨时准备动手。
独眼身后的人也红了眼,握著武器的手不住发抖,却没一个人敢先迈一步。
独眼死死盯著朱六七,又缓缓移到乌林答手中那令人心悸的长弓上。
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对方不是虚张声势。
尤其是那个持弓的索伦人,眼神冷得像深冬的冰,一看就是见过血、杀过人的狠角色。
拼?他在心里快速掂量:就算真能贏,自己这边得折损多少弟兄?
为了一张不一定能顺利出手、换得粮食的虎皮,赔上弟兄们的性命,值吗?
答案不言而喻。
朱六七见独眼神色鬆动,立刻趁热打铁:“这位大哥,看诸位兄弟的模样,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才在这老林里挣扎求存。这寧古塔的披甲人、佐领、官府,啥时候把我们这些穷鬼当人看过?今日你为了一张虎皮,我为了活命,咱们穷鬼何必为难穷鬼?”
他目光有意扫过独眼那只缺了小指的手。
“都是苦出身,先前有过手艺也好,种过地也罢,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不过是想活下去。我们索伦人也不容易,猎这虎,就是为了换药,救营地里生病的族人。你们拿了肉和骨头,去换些粮食,或是去更远的地方避避风头,总能有条活路。非要在这里见血,值得吗?”
独眼的眼神剧烈闪烁起来,朱六七的话,字字戳中了他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他们这一伙,原本也都是安分守己的百姓,或因案牵连,或因庄稼收成不好活不下去,才逃籍躲进老林,聚在一起挣扎求存。
抢掠是不得已,拼命更是最后的选择,谁不想安安稳稳混口饭吃?
眼前这伙索伦人明显不好惹,那个领头的年轻人话里软硬兼施,既给了台阶,又把拼命的后果说得明明白白,半点不绕弯。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伴,一张张脸上,有贪婪,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们早已没了豁出一切拼命的底气,只想先活下去。
独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压下心底的不甘与挣扎。
他抬手,狠狠按住身后还想爭执的矮壮汉子,沉声道:“闭嘴!”
待手下安静下来,他看向朱六七,却没了先前悍劲,多了几分认命:“兄弟,你是个明白人,也有胆色。一半肉,加一根后腿骨,就这么分。”
“成。”朱六七乾脆利落地收刀入鞘,“现在就分,分完各走各路,互不相扰。”
“爽快。”独眼也缓缓收起长刀,眼底的狠劲淡了几分,却依旧保持著警惕。
双方依旧剑拔弩张,谁也没放鬆警惕:乌林答的箭始终没放下,只是箭头微微下垂。
海兰察也在高处死死盯著独眼一伙,不敢有半分懈怠。
独眼吩咐让手下收起武器,自己却依旧挡在最前面,防备著对方耍花样。
朱六七朝乌林答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来分割虎肉。
乌林答常年狩猎,分割猎物最是嫻熟,也最有分寸。
乌林答面无表情地上前,拔出腰间短刀,动作乾脆利落,几下就將相对肥嫩的后腿肉,脊背肉分出整整一半,又利落地砍下一根粗壮的后腿骨,一併推到独眼一伙面前。
独眼示意两个手脚麻利的手下上前,用隨身的破布和麻绳,匆匆將虎肉和骨头綑扎结实,扛在肩上。
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没人说话,只有刀刃划过皮肉的轻响和麻绳摩擦的声音,气氛依旧紧绷。
东西到手,独眼朝朱六七抱了抱拳,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像是要把这个年轻索伦猎手的模样刻在心里。
隨后他不再多言,低喝一声:“走!”
七八个人影不敢耽搁,匆匆转身,快步退向沟口,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没了踪影。
直到海兰察从高处探出头,发出表示“安全”的鸟鸣信號,朱六七才真正鬆了口气,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双腿也有些发软。
刚才的对峙,比打虎还要惊险,稍有不慎,就是两败俱伤。
“便宜他们了。”乌林答啐了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甘,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开始仔细处理剩下的虎尸。
剥皮是个精细活,容不得半点马虎,一张完整的虎皮和一张破损的虎皮,价值天差地別。
朱六七走上前帮忙打下手,低声道:“不是便宜,是没必要。他们只为求口食活命,我们的目標在虎皮、虎骨这些能换药、换粮的物件,犯不著为了半扇虎肉,赔上弟兄们的性命。”
乌林答哼了一声,没再反驳,手上剥皮的动作却愈发细致,生怕不小心划破虎皮。
他小心翼翼地將虎皮完整剥下,轻轻卷好,用乾净的布裹住;隨后又按关节將虎骨仔细拆解,虎鞭、虎胆等金贵物件,也用准备好的小木盒和皮囊分別盛放,半点不敢马虎。
朱六七特意让乌林答留下不少虎肉和內臟,用乾净的兽皮包好。
一切处理妥当,战利品打成了两个不小的包袱:虎皮和虎骨、虎鞭等贵重物件,由朱六七和乌林答亲自背负;虎肉则由海兰察和另一个索伦青年分担。
几人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洒满鲜血与惊险的死人沟,转身踏上了归途。
走出山沟,回望那幽深昏暗的裂口,朱六七心中並无多少猎杀猛虎的喜悦,反倒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今日搏虎,险死还生;方才对峙,又差点与另一群绝望的人血拼。
这寧古塔的荒野之下,到底藏著多少像独眼那样,被逼到绝境、挣扎求生的“穷鬼”?
他们是被生存压垮了脊樑、可能隨时化身劫匪的流民。
可他们也曾是匠人,是农夫,是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也曾有过安稳的日子。
他们是潜在的威胁?还是……或许,在这个官逼民反、民不聊生的世道里,在某个时刻,可以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