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井边议论

      寅时末的寧古塔,天是沉鬱的青灰色,寒雾裹著残雪,將土坯房的轮廓浸得模糊。
    朱六七在肩伤细密的刺痛中醒来,那痛感像针似的。
    土炕另一侧,东娜早已起身,背对他蜷在炕沿,单薄的肩膀在昏暗中微微发颤,像是还没从昨夜的折腾里缓过神。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却又迅速被警惕覆盖。
    訥钦的事没了结,他不敢有半分鬆懈,护好东娜,也是护好自己脱身的筹码。
    屋外传来踩雪的咯吱声,混著远处劈柴的闷响,还有披甲人早起时粗糲的咳嗽。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压在朱六七的心头,让他脊背骤然绷紧。
    他暗自思忖,鄂尔奇必然会传讯问话,訥钦失踪的烂摊子,终究要摆到檯面上。
    他缓缓坐起,粗布短褂摩擦伤口的灼热感,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眉头下意识拧起,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就在这时,两段信息毫无徵兆地撞进脑海,清晰得如同刻在纸上:
    【情报1:鄂尔奇已是死局缠身!去年秋贡短缺,被吉林將军衙门记“怠慢公事”大过,考成垫底;今日訥钦失踪若定为凶案,他必革职流放,与你一同困死这寧古塔苦寒地!他急著压下此案,绝不敢深究——这是你唯一的脱身之机!】
    【情报2:东娜情绪不稳:罪臣家眷的出身,让她对苦役营、流放之苦刻入骨髓,高压审讯下极易失言崩不住,但她求生欲极强——拿捏“保她性命”这一点,便能让她死守说辞,助你熬过这关。】
    【情报3:昨日袭击你的猛虎,受了重伤,已在躲在你藏身过的山隙內。】
    朱六七眼神一凛,眼底的倦意瞬间褪去,只剩冷冽的清醒与篤定。
    情报里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要害,他瞬间盘算好退路:鄂尔奇的软肋的是考成,东娜的软肋是求生,只要把这两点攥在手里,必能脱身。
    至於昨日那只老虎,说不得要藉助索伦人一臂之力了。
    他看向东娜的背影,声音刻意放得平缓,不带半分波澜,既是安抚,也是暗中的叮嘱:“伤口裂了,帮我重新包一下。”
    东娜肩头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声音惊到。
    她缓缓转身,眼眶红肿得厉害,却已无半滴泪水,只沉默地从炕头摸出昨日撕剩的布条,动作机械而僵硬,指尖凉得像冰。
    朱六七忽然伸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
    那腕骨细得硌手,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他心头微顿,想起东娜身为罪臣家眷的苦楚,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却依旧保持著沉稳。
    “怕吗?”他问道,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句直白的问询。
    他要確认,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是否有足够的定力守住秘密。
    东娜僵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飘雪:“怕。但更怕……被送回那草蓆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校场,提及那段生不如死的过往。
    朱六七鬆开手,语气沉了几分,语气里带著警告,更藏著承诺:“鄂尔奇会审你,会用苦役营嚇你,甚至动刑。”
    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但你记住,我若被打成凶手,你立刻会被当作『凶犯同伙』转卖,下场比苦役营惨十倍。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咬死昨天那套说辞。”
    他心里清楚,东娜的命与他的命早已绑在一起,护她,就是护自己,这份承诺,既是算计,也有几分真心。
    朱六七翻身下炕,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回头补了一句,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会在前面顶著。”
    说这话时,他眼底没有丝毫犹豫,既然已经將东娜纳入自己的庇护范围,便不会轻易放手。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作为绝境中挣扎者的一丝执念。
    辰时初,天刚蒙蒙亮,屯子的水井旁已聚了七八个打水的披甲人,粗声粗气的交谈声混著呵出的白气,在寒风里飘散开。
    朱六七带著脚步有些踉蹌的东娜走近时,那些交谈声骤然低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黏在他们身上,有探究,有猜忌,还有藏不住的意味深长。
    他神色不变,依旧保持著淡然,只是不动声色地將东娜往身后护了护,隔绝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可以不在意旁人的议论,却不能让东娜再受惊嚇。
    “朱老弟,”一个满脸横肉的披甲人率先开口,语气阴阳怪气,眼底藏著戏謔,“昨夜炕头暖不暖?听说西边老林子可不太平,別是藏了什么猫腻,惹上了祸事哟!”
    朱六七认得他,是巴图,訥钦的酒肉朋友之一,平日里就爱搬弄是非。
    他心里暗自冷笑,巴图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若是时机不对,倒可以把矛头引到他身上。
    他蹲下身,慢悠悠繫著水桶绳,语气淡然得像没事人:“巴爷消息倒灵便。我昨日只顾著借银子周转,哪有閒心管什么老林子的閒事,没留意这些嚼舌根的话。”
    一句话,不动声色地把“西边”二字刨了出去,为后续的说辞埋下伏笔,也暗中观察著巴图的反应。
    另一个瘸腿老汉凑了过来,是赵瘸子,平日里总被訥钦欺辱,此刻话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声音压得极低:“訥钦那杀才,昨日还耀武扬威的,今儿个就没了踪影!估摸著是闯了祸!”
    说罢,眼睛偷偷瞥向朱六七,察看著他的神色。
    就在这时,马蹄踏雪的声音急促传来,噠噠作响,打破了水井旁的沉寂。
    佐领的戈什哈勒马立於井台前,居高临下地高声喝令:“佐领大人有令!昨日在校场的披甲人,巳时初都到校场集合问话,迟了按军规处置,不得延误!”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慌乱。
    朱六七神色依旧平静,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