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教场审案
戈什哈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特意落在朱六七身上,语气冰冷,带著几分呵斥:“你,还有你买的这流人,必须到场,少一个都不行!”
东娜手中的水桶猛地一晃,冰水溅在手上,她却浑然不觉,脸色又白了几分。
朱六七伸手,稳稳按住她手中的水桶,抬眼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嗻,卑职晓得。”
指尖传来东娜的颤抖,他暗自用力,用掌心的温度给她传递一丝力量。
返程的路上,雪地留下两串紧挨的脚印,深深浅浅,被寒风捲来的碎雪轻轻覆盖。
朱六七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叮嘱,语气里带著篤定,也藏著担忧:“待会审问,鄂尔奇定会先拿你开刀,用苦役营嚇你。你什么都別多想,只需反覆说三句话:『奴婢昨日一直在屋中等主子』、『什么也没看见』、『主子回来时天已擦黑,肩上带伤,说是设陷阱划的』。记住,多说一字,都可能被抓住把柄,万劫不復。”
他生怕东娜一时慌乱失言,反覆叮嘱,心里早已盘算好应对鄂尔奇的每一步。
东娜用力点头,忽然抬头问他,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他动刑……”
朱六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她,语气也柔和了些许:“那就咬死了不说。我会替你挡著,就说你是我花十八两银子买的,真打坏了,佐领大人得赔我。”
他心里清楚,鄂尔奇绝不会真的动刑,毕竟鄂尔奇比他们更怕出事,但他还是要给东娜足够的底气,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这句近乎无赖的话,让东娜怔了怔,眼底的惶恐稍稍褪去,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转瞬就恢復了恭顺的模样。
朱六七看著她这细微的变化,心头微暖,知道自己的安抚起了作用,只要东娜能稳住,脱身就多了几分把握。
巳时初,校场上的寒风比昨日更刺骨。
约三十名披甲人稀稀拉拉地站著,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在冷空气中久久不散。
高台之上,鄂尔奇裹著厚重的狐裘,脸色青白,眼下乌晕浓重,显然一夜未眠,周身散发著不耐与烦躁。
他身旁,笔帖式垂首立著,两名戈什哈按刀而立,神色威严。
朱六七抬眼扫过高台,一眼就看穿了鄂尔奇眼底的焦灼与不安。
和情报里说的一样,鄂尔奇已是热锅上的蚂蚁,急著结案。
朱六七带著东娜站在人群后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这让他有了前世开直播的感觉。
他神色淡然,不动声色地挡在东娜身前,將那些恶意的目光隔绝在外。
东娜垂著头,肩膀微微蜷缩,却依旧挺直脊背。
朱六七看在眼里,暗自点头,这女子,比他想像中更坚韧。
“人都齐了?”鄂尔奇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压抑的怒火,“訥钦昨夜没回营,你们谁见过他?如实招来,免予责罚;若敢隱瞒,休怪本官按军规处置!”
校场上一片死寂,没人应声。
谁都知道,訥钦作恶多端,可他毕竟是朝廷在册的披甲人,此刻失踪,没人敢轻易开口,生怕引火烧身。
朱六七心中冷笑,眾人的沉默,恰好给了他可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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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尔奇冷笑一声,语气愈发阴冷:“都敢装聋作哑?好得很!按律,同甲连坐,本月餉银,全部扣半!看你们还敢嘴硬!”
人群顿时譁然,抱怨声、愤懣声此起彼伏。
朱六七敏锐地察觉到,不少披甲人脸上的神色变了,对訥钦的不满,正一点点转化为对鄂尔奇滥罚的怒气。
这正是他想要的。
朱六七暗自窃喜,人心浮动,鄂尔奇的压力会更大,也会更急於顺著他给的台阶下。
“肃静!”戈什哈高声喝止,语气凌厉,“大人问话,谁敢喧譁?再吵,拖下去杖责!”校场上的喧闹瞬间平息,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鄂尔奇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最终像钉子一样钉在朱六七身上,语气带著明显的怀疑:“朱六七,你昨日与訥钦爭执,又匆忙离场,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如实回话,別耍什么花样!”
朱六七从容出列,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坦荡,没有丝毫慌乱。
他早已想好说辞,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回大人,卑职昨日一心筹措银两,在校场与訥钦爷分开后,便直奔西街吕记借钱,未曾再与他相见。”他顿了顿,故意露出几分犹豫,语气含糊了些,“至於訥钦爷……卑职离开校场时,似乎瞧见他牵马往西边老鴰岭方向去了,瞧那模样,像是要进山打猎,捞点好处。”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鄂尔奇的神色,果然,听到“进山”二字,鄂尔奇眼底的怀疑淡了几分。
“似乎瞧见”四个字,留足了转圜的余地,既没有一口咬定,也给了鄂尔奇一个台阶。
朱六七心里清楚,鄂尔奇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让他保住考成的“合理说辞”,而他,恰好给了这个说辞。
鄂尔奇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盯著他:“你怎知那是老鴰岭?莫不是你早就串通好了,故意编瞎话糊弄本官?”
朱六七不慌不忙,从容应答:“回大人,卑职曾去老鴰岭设过套索捕猎,对那边的路熟得很。况且昨日路过街口时,似乎也瞧见巡山捕役往那边去了,想来不会错。卑职不敢欺瞒大人,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军规处置。”
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仿佛真的只是偶然瞥见,打消了鄂尔奇最后的疑虑。
一旁的笔帖式低头,飞快地记录著他的话,不敢有半分遗漏。
鄂尔奇的目光果然转向东娜,声音陡然尖厉起来:“你这流人!昨日可曾见过訥钦?若有半句隱瞒,本官立刻將你发往『冰窖』苦役营,让你冻毙在那里,永世不得翻身!”
东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
有刻意表演的成分,更有发自心底的恐惧。
她反覆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雪地上,声音结结巴巴,却一字不差地复述著朱六七教她的话:“奴婢……奴婢昨日一直在屋中等主子……什么也没看见……主子回来时天已擦黑,肩上带伤,说是设陷阱划的……”
朱六七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心里却暗自捏了一把汗,直到东娜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悄悄鬆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讚许。
鄂尔奇面露不耐,眉头紧紧皱起:“伤?朱六七,你肩上当真有伤?扯下布条,让本官瞧瞧!別是装伤糊弄本官!”
朱六七坦然拉开左肩的衣领,露出渗著血丝的包扎,语气里带著几分懊恼,全然是一副穷披甲人的模样,毫无破绽:“回大人,正是。昨日在山中设陷阱,被反弹的韧木枝划伤,本想捕只野物换些银两,反倒白挨了一下,一无所获,还落了这么个伤。”
他刻意表现出懊恼与无奈,更能让人信服,也进一步印证了“进山设陷阱”的说辞。
就在这时,巴图突然从人群中站出来,高声插话,语气带著刻意的煽动,嗓门粗得像打雷:“佐领大人,这事蹊蹺得很!朱六七昨日还穷得叮噹响,连喝口酒的银子都没有,今日就突然能借二十两银子买人,莫不是……莫不是他杀了訥钦,抢了訥钦的钱財?这小子定是藏了猫腻!”
朱六七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意,巴图果然还是跳了出来,不过也好,正好给他一个转移矛盾的机会。
这话一出,校场上再次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朱六七身上,带著探究与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