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血誓岩隙(下)
混乱瞬间在狭窄的岩隙入口爆发!
朱六七只觉肩膀一凉,钻心剧痛传来——疤脸的刀锋已然划破皮肉,鲜血瞬间涌出,黏在冰冷的衣料上。
疼得他齜牙咧嘴,却丝毫没有退缩。
他那一石也砸得极狠,疤脸吃痛之下动作迟缓,腰刀险些脱手,鲜血顺著手腕滴落。
当真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拼的就是一股狠劲,一股不死不休的韧劲!
訥钦揉著被雪沫迷了的双眼,骂骂咧咧地挥刀乱砍,已然杀红了眼,失了理智,刀刀致命。
难道,今日就要殞命於此?
绝望瞬间淹没朱六七!
东娜还在等他,他绝不能死!
朱六七咬著牙,硬生生扛住肩膀的剧痛,心底默念:我见过太平盛世,见过没有压迫、没有杀戮的日子,绝不能死在满清治下的这片荒山野岭!
“咻——!”
一道撕裂风雪的箭啸骤然破空而来!
又准又狠,裹挟著恨意,快如闪电,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竟是天降救兵?这般绝境,竟真的有人出手相助!这一箭,猝不及防,瞬间打破了混乱的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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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疤脸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定格,脸上的狰狞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缓缓低头,死死盯著心口透出的染血箭鏃。
箭鏃深入腹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衫。
他嘴唇翕动,却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地扑倒,当场毙命。
“谁?!是谁在暗处放箭?!”訥钦嚇得魂飞魄散,声音颤抖,双腿发软,连连后退,方才的囂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有种便出来正面一战!”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接踵而至,快如流星,精准锁定他持刀的右臂。
“咔嚓”一声脆响,箭矢狠狠刺入小臂,骨裂之声刺耳。
訥钦惨叫一声,手中腰刀落地,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岩壁侧上方,一道身影缓缓站起身。
他裹著厚重的旧兽皮,身形挺拔,手里握著一张长弓,弓弦还没鬆开。
脸庞被风雪冻得通红,眼睛里却燃著冰冷的怒火,又转向岩隙里的朱六七,拉满弓弦,满眼戒备,隨时可能再射一箭。
他裹著破旧厚重的兽皮,身形挺拔,手中长弓始终绷得紧实。
先盯住雪地上哀嚎的訥钦,再转向岩隙里的朱六七,弓拉满弦,满眼戒备,只要稍有异动,下一箭便会立刻射出。
这人,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索伦逃人。
清廷將索伦各部编入布特哈打牲衙门,年年强征貂贡。
每名成年牲丁,都必须上缴一张上等貂皮。
可貂越猎越少,好皮子越来越难寻,猎人们往往要在险林里奔波数月,才能勉强凑够一张。
但官府的定额却只增不减,交不上便要用粮银抵偿,不知多少人家因此倾家荡產。
前世乾隆二十四年的档案里:“索伦等生计贫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者,十有六七。”就连出徵兵丁的家眷,粮米本该减半发放,还常被官吏层层剋扣,到手的不过寥寥。
走投无路之下,逃,成了他们唯一的活路。
举族拋下官府划定的围场编户,遁入更深更北的老林,甚至冒险渡过黑龙江往北去,只为活下去。
而他今日赶来,只为寻找海兰察。
海兰察先前拼死掩护同族脱身,却迟迟未归,他放心不下,一路循著踪跡追来,恰好撞上这场死斗,当即出手,將两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逃人身法敏捷,顺著岩壁轻盈滑下,踏雪无声,落地时带著压迫感。
他用索伦语朝岩隙內急促喝问。
海兰察立刻用索伦语回应,声音虚弱却清晰,语速极快,急切地解释著眼前的情形,生怕同伴误会朱六七,生怕来之不易的生机,再被一场误会毁掉。
紧接著,逃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朱六七身上。
当看到他那身虽破烂、却仍能辨认出是披甲人號衣的衣衫时,眼神一下子。
在他眼中,披甲人便是不共戴天的死敌,是残害同族的刽子手。
那眼神比漫天风雪还要冰冷,杀意几乎溢出来,笼罩著朱六七。
逃人缓缓抽出腰间猎刀,刀尖直勾勾对准朱六七的心臟,眼底满是决绝与杀意。
朱六七的心瞬间沉至谷底。
刚从訥钦的刀下逃脱,又要死於索伦同族之手,这难道真的就是他的命?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却唯一可行的念头,在他心底萌生。
满清以貂贡、徵兵、逃人法层层压榨索伦人,訥钦更是诬陷索伦人换赏钱,逃人恨披甲人,更恨訥钦这种直接施暴的恶奴!杀了訥钦,既能除掉仇敌,又能贏逃人信任。
“等等!”朱六七用尽全身力气喝出声。
他没有看持刀的逃人,手臂一抬,直直指向雪地里捂著手臂惨哼的訥钦。
“我来杀他!以此作为投名状!”
逃人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在朱六七、海兰察与訥钦之间来回扫视,仔细审视著每个人的神情,分辨著朱六七话语中的真假。
海兰察急了,生怕同伴衝动伤了朱六七,急忙用索伦语急促辩解,手指著朱六七,又指向自己腿上的箭伤,几乎要挣扎著站起身,极力证明朱六七的清白:是他救了我!若不是他,我早已死在訥钦手中,他是自己人,切勿动手。
逃人听完海兰察的辩解,凌厉的眼神微微鬆动,眼底的杀意淡了几分。
他又盯著朱六七看了许久。
终於,手中猎刀的刀尖,几不可察地向下偏了半寸。
逃人侧身让开通往訥钦的道路,目光如监刑官般,锁定著朱六七的背影,只要朱六七有半分异动,他便会立刻出手。
朱六七弯腰捡起疤脸掉落的腰刀,慢慢走向訥钦。
訥钦嚇得双目圆睁,面如死灰,拖著受伤的手臂连连后退:“不……朱六七!你不敢!你我皆是披甲人,同僚一场!你杀我便是谋逆,朝廷定会诛你九族!快放了我,我给你钱。”
同僚?谋逆?朝廷?
这些词,此刻听来,刺耳又可笑!
朱六七平静地走到訥钦面前,眼中没有丝毫波澜,缓缓举起手中的腰刀。
“下辈子,”朱六七低声开口,语气冰冷,带著恨意与决绝,“莫要再做披甲人,你不死,我晚上睡不著觉!”
刀光一闪,径直劈下。
訥钦连一声惨哼都未曾发出,便当场气绝,头颅滚落。
朱六七前世当然没有杀过人,可他清楚,满清乱世,想活下去、想反抗压迫,必须狠下心来。
逃人盯著他看了许久,眼中的戒备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认可与讚许,杀意隨之彻底消失,多了一丝敬佩。
他走到朱六七面前,用力拍了拍朱六七未受伤的左臂。
这是索伦猎人认可同伴的方式,乾脆直接,不掺半点虚假。
“乌林答。”他用生硬的汉话报出自己的名字,又指了指海兰察:“他的兄弟,便是我的兄弟。”
乌林答凝视著朱六七的眼睛:“你,是个真汉子,配做我的兄弟,配与我们同生共死!”
一旁的海兰察也挣扎著坐直身子,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的左胸口。
千言万语,皆藏在这一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