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血誓岩隙(上)
“你。”
海兰察突然开口,用生硬的汉话,打破了岩隙內的死寂。
“你是披甲人。为何不拿我领赏,反倒救我?莫不是有什么算计?”
朱六七感受到了话语里的冷意。
“因为,”他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你我皆是这乱世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的苦命人。”
於是扯出原主父母的旧事。
“披甲人?”朱六七扯了扯嘴角,笑容寒凉,眼底露出嘲弄和恨意。
听著是朝廷的兵,说白了,不过是旗人老爷们圈养的恶犬!
专干些追捕、镇压、祸害异己族群的脏活累活,到最后,连条像样的狗都不如。
他闭了闭眼:“有一支从布特哈衙门逃出来的索伦牲丁,男女老少三十七口,躲进了外兴安岭北麓的密林。带队的佐领为了请功,上报说是『索伦悍匪聚眾抗法』。调了披甲人八十,火器营二十,围了那片林子三天三夜。”
岩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般。
朱六七盯著岩壁渗出的水渍:“朝廷要的是貂皮,要的是能打仗的索伦兵丁。可貂越打越少,深山老林里,一张上等貂皮要拿命去换!布特哈衙门定的岁贡定额年年加码,交不齐就拿人顶。壮丁抓去充军,妇孺罚为官奴。”
隨即转头看向海兰察,眼底烧著一团暗火:“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那些『阵斩』的索伦人脑袋,送到京城兵部验功,兵部老爷大笔一挥:『忠勇可嘉,著该管官员议敘。』而那些抓回来的活口,男的发往乌里雅苏台军营为奴,女的赏给『有功』的披甲人为妻,美其名曰『皇恩浩荡,化夷为良』。”
这就是大清!
朱六七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一面用严刑峻法把索伦人当牲口般驱使榨取,一面又用这种“恩赏”把底层披甲人也绑上战车,让穷鬼咬穷鬼,让活不下去的人互相撕咬。
海兰察沉默了,黝黑的脸庞在阴影里剧烈地抖动。
世代以狩猎为生的索伦人,就这样被一步步压榨至绝境,太过残忍!
朱六七將这些话,连同记忆里的血腥味与绝望,一字一句说出,字字鏗鏘,带著悲凉与怒火。
岩隙內只剩风雪狂吼,海兰察的呼吸越来越沉,胸口剧烈起伏。
任谁看了都要捏一把冷汗,他这般虚弱,怕是撑不住了吧?
这份共情,会不会压垮这个硬气的索伦汉子?
海兰察沉默了许久,久到朱六七都以为他已失血昏迷,心底暗叫不好,正要探他鼻息。
终於,他哑著嗓子开口,眼中的戒备渐渐褪去,露出赤诚与敬佩:“我信你!你这人,有血性,靠得住,是个真汉子!”
海兰察坦言,自己並非逃人,只是个流落在荒山野岭的索伦猎户。
几日前在林子里,他撞见几个真正从贡役中逃出来的同族。
海兰察心善,不忍见同族受苦,將隨身的肉乾尽数分给他们,又指了条隱蔽的逃生小路。
为引开可能追来的官差,他故意往反方向打猎,没曾想,竟撞上訥钦三人,无端惹上了杀身之祸!
“他们见我孤身一人,又是索伦装束,”海兰察咬著牙,眼底翻涌著怒火,“连盘问都没有就搭箭射来!在他们眼里,索伦人独自在林里,就是能换赏钱的『逃人』!”
朱六七心中暗嘆:这就是满清的“逃人法”,专门针对索伦等族群,反抗便是死罪连坐,靠这样的高压手段,逼著他们乖乖听话、乖乖交贡当兵。可这般赶尽杀绝的压迫,又怎能换来长久的顺从?不过是把本就走投无路的人,往更深的绝路上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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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不远处的雪林。
猛虎的咆哮震得枝叶积雪簌簌坠落。
瘦子被扑倒的瞬间,惨叫未及出口便戛然而止。
脖颈被猛虎一口咬断,当场气绝,鲜血喷溅,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訥钦与疤脸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反方向逃窜,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浑身沾满雪泥,十分狼狈。
猛虎只顾著埋头撕咬猎物,暂时未曾追来。
两人侥倖捡回半条性命,瘫在雪地里大口喘气,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死亡的阴影,还牢牢笼罩在他们心头。
訥钦缓过一口气,回头瞥见猛虎撕咬血肉的惨状,眼底骤然闪过狠戾,一条毒计涌上心头,面目变得狰狞。
他压低声音,对著身旁喘得直不起腰、脸色惨白的疤脸厉声喝道:“往左!绕到巨石后面去,快!晚了,咱俩都得餵老虎,死无全尸!”
两人连滚带爬地躲到巨岩之后,浑身沾满雪泥,狼狈不堪,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訥钦指著前方一片被雪压弯的灌木丛,眼神狠戾,语气阴毒:“那畜生吃一个定然不够!必须把它引开,否则咱俩都得死在这里,连骨头都剩不下!”
话音未落,他猛地將疤脸往灌木丛方向一推。
自己则踹断一根枯枝製造声响,顺著侧面雪坡滑下,转眼便没了踪影。
这般狠辣,连猛虎都不及!
猛虎听到动静,低吼一声抬起头颅。
疤脸刚爬起身,身形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儼然成了猛虎口中的美餐。
“訥钦!我操你八辈祖宗!”疤脸魂飞魄散,骂声悽厉带著哭腔,已然彻底崩溃。
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他疯了一般往记忆中有岩壁遮身的地方狂奔,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猛虎后腿一蹬,雪沫飞溅,紧隨其后,咆哮声就在耳畔,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訥钦趁机连滚带爬,忍著手臂被岩石、枯枝刮破的剧痛,鲜血染红了雪地里的痕跡。
他竟也阴差阳错地往同一片区域逃窜,真是天意弄人!
漫天风雪掩盖了足跡,搅乱了方向,两个被恐惧逼到绝境的人,一前一后靠近藏著朱六七与海兰察的岩隙而去。
岩隙之內,朱六七刚將海兰察的伤腿垫高,正想著出去寻找止血草药。
忽闻一阵凌乱沉重的脚步声,混著绝望的喘息与咒骂,越来越近。
“妈的……別过来!滚开!要吃就吃訥钦那个狗娘养的!”是疤脸的声音,早已扭曲走调,满是恐惧,濒临崩溃。
“这边!这里有岩隙,能躲!快过来!再晚就来不及了,必死无疑!”訥钦的吼声紧隨其后。
朱六七与海兰察对视一眼,心底暗叫不好。
这满清恶奴,真是阴魂不散,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几乎是下一秒,两个浑身雪泥血污、狼狈不堪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扑到岩隙入口。
疤脸率先瞥见隙內的两人,惊愕瞬间变成狰狞,双眼赤红,厉声嘶吼:“是你们这两个杂碎?!”
訥钦紧隨其后,在看清隙內是朱六七与那个受伤的索伦人时,脸上的恐惧瞬间被狂喜取代。
真是天助我也!不仅找到了藏身之地,还撞上这两个心腹大患,简直是送上门的功劳。
“朱六七!”
钦堵住狭窄的岩隙入口,猛地抽出腰刀,脸上肌肉抽搐,凶相毕露。
“真是不知死活!今日便將你与这索伦逆贼一同斩杀,上报朝廷说你们勾结逃人、拒捕伏法!”他不给两人反应时间,对著疤脸厉声喝令:“上!杀了他们,这岩隙就是咱们的藏身之处,快!”
疤脸被绝境逼出凶性,嘶吼一声,挥刀便往岩隙內挤。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拉两个垫背的。
岩隙狭窄,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要么拼死一搏杀出一条生路,要么束手待毙任人宰割,再无第三条路可走!
事不宜迟!朱六七猛地將海兰察推到岩隙深处,喝令“躲好”,自己则抄起地上的尖石,迎著疤脸便撞了上去。
这是困兽之斗,生死一线!
他矮身躲开刀锋,手中尖石狠狠砸在疤脸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海兰察也不顾腿伤剧痛,抓起身旁一把混著沙土的雪沫,拼尽全力掷向訥钦的脸面,正中靶心,迷了他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