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冤家路窄
朱六七离了土窑已有半里地,不敢放缓脚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取布条、火镰,还有能救海兰察的草药。
皮靴碾过积雪,刚绕开一排白樺树,前方忽然传来杂乱的踩雪声,混著几缕熟悉的声音。
朱六七猛地伏身扎进一旁的枯枝丛,儘量压低身子,只透过枝杈缝隙,盯著那三个走近的身影。
为首的一人正是纳钦,身后还跟著两个,也是教场上见过的披甲人。
朱六七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纳钦怎么会来这儿?是循著他昨日的痕跡?还是另有图谋?
朱六七正在疑惑间,就听其中一个背著木弓的精瘦披甲人急声叨叨:“前儿在老松林子见著飞龙爪印,准是往这边来了!”
纳钦厉声低喝:“闭嘴!惊了鸟,爷扒了你的皮!”
三人脚步未停,径直朝著朱六七之前设下陷阱的松林去了。
朱六七的指尖插进积雪,寒意顺著指缝钻进骨子里。
不能动,一出动静就是死!
他望著三人远去的背影,心底的不详愈来愈深:这老林子,咋藏了这么多在找飞龙的。
三人越走越远,说话声倒清晰地飘进朱六七的耳中。
一个疤脸披甲人喘著粗气抱怨:“纳爷,飞龙才值五两银子,犯不著在这雪窝子里遭罪!”
瘦子立刻抢白,语气里满是不屑:“你懂个屁!活飞龙送进吉林乌拉府,少说十两!这是纳爷要孝敬佐领大人的,攀上高枝了,咱们往后在屯子里就能横著走了!”
“聒噪!”纳钦猛地打断,声音冷的像冰:“先找飞龙,再给我留神前日中箭的索伦蛮子,没见著尸首,终是隱患,碰上就补一刀,扔林子里餵狼!”
朱六七瞳孔骤缩,浑身血液都似冻住了。
那索伦蛮子,分明说的就是土窑里重伤的海兰察!
原来,海兰察的腿伤,竟是这伙人下的黑手。
朱六七心头一沉,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若跟海兰察扯上干係,纳钦定然不会放过自己。
电光火石间,朱六七立即弃了回屯子的念头,决定尾隨纳钦三人,既能避祸,或许还能找到机会救出海兰察。
披甲人子弟的雪地跟踪本事,此刻派上了用场。
朱六七保持著安全距离,踩著前人脚印,借著枯木丛掩护,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前方几人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进他的耳中,纳钦说起了佐领几日后寿辰,这飞龙做贺礼够份量,又是厉声呵斥两个跟班,休再囉嗦。
不多时,松林空地赫然出现,正是朱六七之前布置绳套陷阱的地方。
瘦子率先蹲下,手指扒拉著积雪,忽然惊呼:“不好!飞龙刚散了,爪印还新鲜,准是被什么东西惊走了!”
纳钦目光扫过空地,锐利如鹰,很快就盯住了地上的绳套残跡,还有散落的几粒粟米。
“有人先到了。”纳钦弯腰拨弄著断绳,指尖又蹭了蹭雪地上的殷红,语气冷然道:“是人血,还新鲜。你们看这脚印,一个深一个浅,浅的那个腿脚有伤。这个深浅均匀,是屯里常见的破皮靴。”
瘦子瞬间慌了,声音发颤:“是,是那索伦蛮子?他还活著?还有个同伴?”
纳钦嗤笑一声,举起那截断绳:“这是披甲人捆流人的死结,哪是什么索伦蛮子的手艺?是个穷鬼也盯上了飞龙,碰巧撞上了那蛮子罢了。”他猛地挥手,狠厉下令:“散开搜!方圆一里,见著人就拖去林子深处,剁碎了,餵狼!”
三人立刻呈扇形散开,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处角落。
朱六七缩在一颗老松树后,浑身发冷,心底一阵惊悸,这纳钦的推断可算的上是老练狠辣,差点就戳穿了真相!
雪地上的血跡和断绳,就是朱六七留下的破绽,土窑在西面二里地,纳钦这般顺著痕跡,早晚找到海兰察。
就海兰察所受的伤势来看,別说反抗,连动一下都难,一旦被找到,必死无疑!
双重危机像两道冰冷的绞索,紧紧勒在朱六七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边是纳钦的步步紧逼,一点点缩小范围,隨时可能发现土窑。
另一边则是海兰察的箭伤,多拖延一刻,就少一分活下去的生机。
朱六七快速在心底权衡:绕远路回屯子取药,怕再撞上纳钦的人,自投罗网。
现身引开敌人,他手无寸铁,又是孤身一人,纯属送死。
唯有偽造踪跡,误导纳钦等人,或许能爭得片刻时间,才有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悄然落在瘦子背上斜挎的那张弓上,那弓木纹紧实,色泽鲜亮,比纳钦身上的那张旧弓崭新不少,分明是张难得的好弓。
朱六七心头一凛,他清楚地知道,纳钦此人疑心极重,对下属又向来刻薄寡恩,若能让他以为手下私藏了飞龙,或是发现了值钱的猎物想独吞,必定会心生猜忌,引发內乱。
浑水才能能摸鱼!
朱六七的眼神骤然一凝,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先前的慌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行!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抬眼飞快扫过三人方位。
疤脸在西侧,脚步匆匆不停,已然逼近土窖方向,身影在雪林里越来越近。
瘦子在东侧,正弯腰扒拉著一片低矮灌木,神色警惕得像只惊弓之鸟,脑袋时不时左右乱转,生怕错过半点动静。
纳钦则居中策应,目光如鹰隼般在林子里来回逡巡,眼神锐利如刀,周身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有半分鬆懈。
机会,只有一瞬,稍纵即逝。
朱六七缓缓从怀里摸出那枚染血的破布条,那是先前给海兰察包扎伤口时残留的,上面还沾著发黑髮硬的血跡。
他又快速从旁边一株刺柏上,折下几根色泽暗沉、形状酷似飞龙次级飞羽的硬枝,用布条胡乱缠裹在一起,捏成一个小小的布团。
隨后,他猫著腰,借著一溜低矮的枯枝掩护,小心翼翼地迂迴向东,悄悄拉近与瘦子侧后方的距离。
约莫二十步远,他停下了脚步,再近就会进入瘦子的警戒范围,一旦被发现,所有计划都將功亏一簣。
朱六七目光紧紧锁定瘦子视线盲区里的一棵老松树,树根处有个不起眼的烂树洞,枝叶遮挡,正是绝佳的藏匿点。
他屏住呼吸,手臂微微运力,將那捆缠著布条和“鸟羽”的布团,朝著树洞方向精准拋掷过去。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布团落在树洞前的积雪上,砸出一个小小的雪坑,在寂静无声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瘦子几乎同时转头,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疑惑,低低地哼了一声:“嗯?”
朱六七早已迅速缩回枯枝丛后,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大气不敢出,只透过枝叶的缝隙,盯著瘦子的一举一动。
瘦子迟疑了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和警惕,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用弓梢轻轻拨开地上的浮雪。
当看到那团沾著血、裹著布条与“鸟羽”的东西时,瘦子眼睛骤然瞪圆,下意识左右一扫,见无人留意,立刻弯腰飞快捡起。
他指尖捏了捏里面的硬枝,又凑到鼻尖轻嗅。
布条上凝固的血味呛得他皱眉,可那几根酷似飞龙羽的枝条,却让他心臟狂跳,指尖都微微发颤。
若是真飞龙残羽,光是这几根,就能换好几钱银子。
就算只是线索,在纳钦面前也是一桩大功。
他几乎要立刻揣进怀里,可一想到纳钦平日的刻薄与狠辣,动作猛地一顿,脸上露出迟疑,进退两难。
就在这一瞬的犹豫间。
枯枝丛后,朱六七指甲狠狠刮过半埋在雪中的片石。
“喀——”
一声极轻、却格外清晰的脆响,像有人踩碎了薄冰。
瘦子浑身一僵,脸色唰地惨白,下意识將布团死死攥紧。
他飞快塞入袖中,猛地转头盯向声响处,压低声音厉声喝问:
“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