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未来名將
来的正是海兰察。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可亲眼看到这个史书中战功彪炳、画像悬在紫光阁的未来名將,此刻这般狼狈地站在眼前,朱六七的心臟还是狠狠抽紧了。
那感觉太诡异了。
就像在博物馆看一尊青铜雕像,忽然发现雕像在呼吸、在流血。
史书记载的海兰察是什么样?乾隆三十六年征金川,他带索伦精骑破了几十个碉卡;五十二年平台湾,生擒林爽文;五十七年反击廓尔喀,他翻越过喜马拉雅山麓的雪线,直逼阳布城下。那是何等驍勇,何等威风?
可眼前这个人,浑身污秽,腿伤得厉害,为了几只飞龙不惜拼命。
歷史和现实的反差,大得让人心里发慌。
但朱六七很快压下了这荒唐劲儿。
史书是后人写的,活著的人得面对眼前的生死。
不管未来多厉害,此刻的海兰察,就是个要活命的伤者。
情报没错。
他果然在这儿,果然伤得重,也果然盯著这群飞龙。
而且行事够狠,寧可惊散鸟群两败俱伤,也不让猎物落到別人手里。
四目对上,空气都像凝住了。
朱六七缓缓从棘条子丛后站起来,腰刀自然下垂,刀锋微微侧向外。
他没立刻责问,目光先快速扫过对方:伤腿、木矛、腰间那柄没鞘的短刀。
除此之外,再没別的东西。
海兰察站立时,重心全压在右腿,左腿虚点著,显然失血不少,已是强弩之末。
海兰察也在打量朱六七。
破旧的披甲人號服,手里只有一把腰刀,脸色蜡黄,年纪很轻。
可遇事不慌,站起来后站位稳当,目光沉静又锐利,绝不是寻常胆小的屯丁。
尤其见自己伤成这样,竟半分惧色都没有,反倒透著审视的意思。
僵持不过几口气的工夫。
海兰察忽然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像是蒙语或是索伦土话的咒骂。
他左手猛抬,指向飞龙惊飞的方向,重重顿在地上,又指了指朱六七,最后指向自己的伤腿。
动作很凶,意思却清楚:鸟是我赶走的,你滚!我需要它们治伤换药!
朱六七神色没动,心里却转得飞快。
这人伤得重,急著要猎物;性子凶悍,但未必没理智。
硬拼?自己虽说体力稍好,可对方是困兽犹斗,索伦猎人的身手不容小覷,就算有伤在身,谁贏谁输也说不准。
就算贏了,又能怎样?白白结下死仇,啥也得不到。
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慢慢侧移,避开正面衝突的位置。
同时手中腰刀“鐺”的一声,插回了刀鞘。
空出双手,缓缓平举到肩侧,掌心向外,示意没有恶意。
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能清晰穿过寒风:“你的伤,再拖下去,烂得更深,这条腿保不住,命也难留。”
海兰察瞳孔缩了缩,喘息顿了一下,死死盯著朱六七。
“飞龙受了惊,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朱六七语速平稳,“可你失血太多,撑不到找到下一处猎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的伤腿,“我略懂点外伤处置,附近或许有能止血的草药。你我合作,先治你的伤,再去打猎。不然……”
朱六七没往下说,只平静地回视著他。
言下之意很明白:你需要医治,我需要猎物,合作都能活,爭斗两败俱伤。
海兰察胸膛起伏得更厉害,眼里凶光闪闪,手里的木棍攥得死紧,青筋都爆了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他腿上的血还在渗。
终於,他喉头动了动,挤出一句极低哑、生硬的汉话:“……怎……合作?”
朱六七没直接回答,先指了指海兰察的腿伤:“让我近前,看看伤口,至少得先止血。”
海兰察眼神像受伤的孤狼,警惕得很。
僵持了片刻,他重重哼了一声,缓缓向后靠坐在老松树根上,木矛依旧横握在膝前,一刻也没离手。
朱六七缓步上前,保持著安全距离蹲下。
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著,已经呈黑紫色,肿得发亮,確实开始烂了。
“得儘快清理腐肉,敷药包扎。”朱六七抬头,“在这儿没法弄,需要热水、烈酒、乾净布条和草药。你有落脚的地方吗?”
海兰察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四周的密林——荒野猎人嘛,跟著猎物走,哪儿有固定的住处。
朱六七心里快速盘算。
带他回自己那破屋?风险太大,东娜还在屋里,而且容易暴露行踪,引来訥钦那帮人。
可要是扔下他不管,这人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合作猎鸟?
“往西二里,有个废弃的窖子。”朱六七凭著原身的记忆说道,“我曾路过那里,能挡挡风寒。我先领你去那儿安置,再回家取要用的东西,顺便找些草药。你看行不?”
海兰察盯著朱六七看了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他撑著木棍想站起来,却因为失血太多没力气,踉蹌了一下。
朱六七上前一步,没直接搀扶,只是把他的右臂搭到自己肩头。
两人互相支撑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面的密林挪去。
一路没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踏雪的咯吱声。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果然在背阴的缓坡上看到个半塌的土窖入口,被积雪和枯草盖了大半。
拨开障碍,里面空间不大,阴冷潮湿,但確实能挡风。
把海兰察安置在相对乾燥的角落,朱六七嘱咐道:“我去去就回,別生火,也別出声。”
海兰察靠坐在土壁上,闭著眼点了点头,手里依旧紧紧攥著木矛。
朱六七不再多言,转身顺著原路快步奔去。
路上,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家里还有最后一块粗布,能当绷带用,取火的东西也有。
可“烈酒”是绝对没有的,只能用火烤刀来替代消毒。
最要紧的是草药,得儘快找到能消炎止血的本地植物——黄芩?地榆?还是別的什么?
他脚步忽然一顿,想起清晨离家时,东娜说过一句“奴婢略识几样药材”。
也许,她不止是“略识”?情报里说的“態度转变”,或许能在这时候验证。
而海兰察这人,性子桀驁凶悍,但既然答应了合作,就是个机会。
要是能救他一命,或许能暂时多个强援,一起对付訥钦那帮人,后续打猎也能多份把握。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能找到草药,並且说服东娜帮忙。
朱六七加快脚步,身影在雪林里疾驰。
远处,寧古塔屯子的轮廓,已经在暮色中隱隱显现。
身后废弃的土窖里,重伤的索伦猎人悄然睁开眼,听著脚步声渐渐远去,手中的木矛握得更紧了,眼里的警惕,一丝也没消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