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雪林迷踪
老林子的雪深过膝盖,朱六七一脚深一脚浅的跋涉著。
他怀里揣著家中全部的存粮,也是最后那点掺了糠皮的粟米。
身后土坯房里,东娜握著把生锈的柴刀守在门后。
临行前朱六七只交代了两句:“把门关紧,我回来前,任何人叫门都別答应。”
披甲人的日子就是这样。
朝廷发的那点餉银,层层剋扣下来连买高粱米都不够。
閒时只能自谋生路,上山打猎,採集山货,条件好些的有地的能让披甲奴帮著种地,上官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耽误巡哨和旗务的正经差事就行。
可哪有什么“正经差事”。
朱六七想起原身的记忆:便宜老爹被派去最凶险的哨卡“巡边”,再没回来;老娘去討说法,被当“疯妇”鞭打致死。
这就是咱大清的边陲军制,这就是寧古塔的日常。
不能再等了。
米缸空了,柴火尽了,吕家那二十两阎王债的利钱一天天滚著。
还有訥钦那老狗绝不会罢休。
昨夜脑子里的系统又更新了三条情报:
第一条:午时前后,一群飞龙会来这片松林空地觅食。
第二条:东娜的態度有了些许鬆动。
第三条:还有个受伤的索伦猎人也盯上了这群飞龙,那人叫海兰察,未来会是清廷的名將,现在却是个受了箭伤,急需猎物换药的猎户。
不过,朱六七看到“海兰察”这三个字时,还是心头巨震。
他在前世做歷史视频的时候,太清楚这个名字的份量了。
乾隆朝一等超勇公,平定大小金川、擒获台湾林爽文、反击廓尔喀入侵的名將,紫光阁功臣像位列前茅。
可现在,这人跟他一样,困在寧古塔老林子里,为几只飞龙拼命命,连口饱饭、副良药都没有。
这荒唐劲儿让他头晕,忍不住想,海兰察在这儿,史书上其他名字,会不会也藏在这片苦地方?
但想归想,现实不等人。
不管是名將还是普通人,此刻都要抢这几只飞龙,老林子里,弱肉强食本就正常。
至於飞龙,朱六七从原身记忆里翻出来,就是花尾榛鸡,关外珍禽,肉嫩汤鲜,康熙年间就成了贡品。
別说老百姓,寧古塔副都统衙门,一年也吃不上几回。
这东西金贵。
朱六七记得,去年冬天,德盛源酒楼收过两只活的,五两银子一只;死的、品相好的,也能卖三两。送到吉林乌拉、盛京,价钱还能翻一倍。
五两银子,能买两石上好粳米,或是一百五十斤醃猪肉,够一家人吃好几个月。
一个披甲人,一年餉银加米粮折算,扣掉剋扣,到手才十二三两。两三只飞龙,就抵小半年收入。
更要紧的是,飞龙是硬通货。
酒楼、药铺、当铺,还有衙门胥吏,见了就收。
既能换粮救命,也能打通关节,在寧古塔,有飞龙就有活路。
是机遇还是危险,朱六七没工夫想。
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抓住了,能熬过冬天;抓不住,冻死、饿死,迟早会被吕家逼死。
林子里静得嚇人,只有风颳枯枝的呜呜声,还有他踩雪的咯吱声。
朱六七按情报里说的,先找冻硬的溪涧,沿溪往东走二百步,看见三棵长在一起的老白樺,就折向北坡。
半里地外是一片赤松林,背风、坡缓,空地上雪浅些,露著枯草和树籽,確实是鸟儿觅食的地方。
朱六七躲在红松后看了半晌,確认没人,才摸出粟米和麻绳。
他的法子简单,老猎户见了怕是要笑出声来:扫开几处浮雪,撒点粟米当饵,再用麻绳结几个活套。
一个掛在矮枝上,垂在粟米上方半尺;另外两个铺在雪下,连著重压的小树,猎物一碰,小树一弹就能套住。
朱六七手法狠生涩,回忆著原身结绳的法子,折腾好一会儿才弄好。
撒点雪、用枯叶遮了遮,便退到十几步外的棘条子丛后蹲下,腰刀放在手边,眼睛死死盯著陷阱。
时间过的很慢,太阳升到头顶,已是午时。
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上冻得发麻,朱六七却没心思管。
只在心里默默盘算:要是猎到两三只飞龙,赶在天黑前卖给酒楼或药铺,换的钱先买粮食——五两一只,三只十五两,能买六石小米,够一家人吃三四个月;剩下的,还能换半斤火药、一百颗铅子,以后打猎方便些。
要是能逮到活的,不只是渡难关,说不定还能让他和东娜过几天安稳日子。
可朱六七总记著那条消息:受伤的索伦猎人海兰察,到底在哪儿?伤得重不重?是敌是友?
正想著,林梢传来一声“咕咕”叫,清脆又警惕。
朱六七精神一振,屏住气看过去。
六七只斑斕的鸟儿从东北边密林飞出来,轻轻落在地上。
这鸟儿像鸽子,却比鸽子圆,毛色褐灰相间,尾羽展开有黑斑,喉下羽毛在昏光里泛著点艷红。
正是花尾榛鸡,人称飞龙,也是前世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鸟群很警觉,落地后东张西望好一会儿,才有一只胆子大的上前啄食雪下草籽。
接著,第二只、第三只也慢慢放下警惕,散开觅食。
很快,一只飞龙发现了粟米,低叫著凑过去,另外两只也跟上来,三只鸟挤在一处爭食,离矮枝上的绳套就差半步。
朱六七心提到了嗓子眼,攥著刀柄的手冒了汗,浑身肌肉绷紧,连气都不敢喘。
十五两银子、六石粮食、家里的活路、东娜能吃饱饭,还有还阎王债的指望,都在眼前。
就在这时候——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侧后方密林突然响起,打破了林子的安静。
“噗嗤!”
一截尺多长、沾著血的硬木短矛,带著风,狠狠扎进领头飞龙旁边的雪地里,矛杆插进大半,雪沫乱飞。
鸟群一下子炸了,扑翅声、惊叫声混在一起,没等反应过来,就全飞起来,钻进密林没了踪影。
陷阱、粟米、半天的跋涉和等待,还有眼看就要到手的十五两银子,全成了泡影。
朱六七脑子里“嗡”的一声,又气又冷,浑身血都像冻住了。
他猛地转头,眼睛瞪得通红,带著火气,死死盯著短矛飞来的方向。
三十步外,歪脖子老松树后,一个高大身影踉蹌著走出来。
他个子很高,即便驼著背、脚步虚浮,也透著猎户的剽悍。
身上裹著件磨亮的黑皮袄,肩头和腰腹的皮毛被血浸得发黑,还沾著雪沫,格外狼狈。
他左手死死按著腰腹,指缝还渗著血,每走一步都低哼一声,右腿有点拖,靠著一根粗木杖才勉强站住。
只是此刻,眼里满是急色和懊恼。
他显然没料到。
自己这一矛,竟把飞龙全惊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