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划界而眠

      朱六七放下碗,起身走到灶边,弯腰,抽出那根手腕粗细,一头烧得焦黑的硬木烧火棍。
    棍子入手沉甸甸,粗糙的木纹硌著手心。
    几乎是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东娜的肩膀向后微微一耸,膝盖蹭著地面,无声地又挪退了半尺。
    东娜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得死紧。
    低垂的眼眸,透过额前髮丝,飞快地看了朱六七一眼。
    一丝近乎认命的绝望和恐惧,出现在东娜的眼神里。
    朱六七拎著它走回炕边,在炕中央站定,抡起胳膊,用力划下!
    “刺啦——!”
    粗糙焦黑的棍头狠狠刮过乾燥的土炕表面,在坑洼的炕面上,留下一道歪斜却异常清晰的痕跡。
    东娜的呼吸瞬间停滯。
    她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收缩。
    划界??什么意思?
    他花十八两银子买回一个女奴,就为了划条线分开睡?
    这个荒谬的猜想让她耳后根莫名一热,但隨即被更汹涌的警惕和怀疑淹没:欲擒故纵?更险恶的算计?
    朱六七隨手把烧火棍“哐当”一声扔回灶边,拿起那床厚重的破絮被,手臂一扬,扔过那道“界线”。
    “以此线为界。”朱六七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不过去。你也能睡个安稳觉。”
    说完,朱六七竟真就面朝土墙,侧身躺下了。
    东娜依旧跪坐在冰冷的地上,没动。
    脚先是从刺痛到麻木,然后小腿也开始失去知觉。
    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初只是微颤,后来连牙齿都轻轻磕碰起来,
    发出的轻响,让她自己感到羞耻,但心思却因此异常活跃。
    他真的躺下了。
    真的……就这么划了条线?十八两银子,就为了这个?
    不能再等了。
    冻死在这里,一切就真的完了。
    东娜的手指先试探著触到温暖炕沿。
    侧身躺下,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冻硬的木板,直挺挺的。
    拉过那床混杂著汗味、尘土味、牲口棚般的腥臊气的破絮被將自己包裹起来。
    东娜紧闭著眼,试图忽略一切。
    又听到炕那头传来极轻微的摩擦声。
    不是鼾声。
    她將眼睛睁开一丝缝隙,借著屋內的微弱光线,看到朱六七放在身侧的那只手,食指正在腿侧的炕席上,无意识地划动。
    指尖起伏,停顿,转折……那节奏,那轨跡……
    他在写字!
    一个披甲人,一个看上去粗鄙不堪的军户,识字?
    这个发现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她的脊椎,让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隨即又狂跳起来。
    如果……如果他买她,真是衝著“识字”来的,衝著那些需要读写算的能力来的……那他的目的就清晰多了,也……或许安全多了?
    至少,比最坏的那种可能,要好上那么一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东娜忽然开口。
    “主子……究竟想从奴婢这里得到什么?”
    问完,东娜屏住了呼吸,连最后一点细微的颤抖也止住,整个身体僵硬地等待著审判。
    朱六七那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坦率得近乎冷酷:
    “钱。很多很多钱。还有……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法子。”
    东娜的心直直地往下沉,落进冰窟。
    果然。
    他果然是衝著那个来的。
    那些沾著血和污秽的旧事,那些她以为早已被埋在心底的秘密。
    “主子怎知奴婢有?”东娜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像的多。”
    朱六七的声音似乎近了一点,像是在黑暗中转过了头,面向她这一侧。
    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洞悉的压迫感。
    “比如……你姓瑞佳。这个姓,在关外可不常见。祖上,怕是有些不太方便说的故事吧?”
    “轰——!”
    东娜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呼吸彻底乱了方寸。
    他连这个都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咳……咳咳咳……”
    一股难以抑制的痒意从深喉窜上来。
    朱六七听著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眉头拧紧。
    这女人,身子骨比看起来还差。
    流放路上亏空得太厉害。
    朱六七再次坐起身。
    这次,没有扔东西。
    而是直接探过身,手臂毫无顾忌地越过了炕中央那道他自己划下的“界线”。
    在东娜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经抓住了皮袄靠近她肩膀的边缘,然后用力往上一拉,扯紧,將那件旧皮袄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的肩膀和上半身。
    动作快,乾脆,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做完,手臂立刻撤回,退回界线的另一侧。
    但那一瞬间,他粗糙的手指,重重地擦过了东娜颈侧的皮肤。
    东娜整个人愣住了,连咳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吞在喉咙里。
    “垫好。”
    朱六七的声音近得几乎就响在她耳边。
    但语调依旧是坚硬的,迅速退回到安全的距离,补上了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咳死了,我的银子就白花了。”
    这句话,一下一下,砸在东娜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是计算,还是威胁,还是……?
    炕的那一头,面朝著斑驳掉土的墙壁,朱六七在黑暗里,听著那边极力压抑的紊乱呼吸和布料摩擦声,缓缓勾动了一下嘴角。
    他翻了个身,破旧的褥子和炕席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几乎是同时,东娜那边传来一道带著卑微和哀求的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主子……奴婢身子脏……路上……怕是染了病气……求您……”
    至少不能让他轻易得到。
    东娜闭著眼,脑海里闪过被抄家时,额娘拉著她的手,反覆叮嘱她日后该怎样应付各路主子的模样;还有府里曾经传出的那些秘闻……她暗自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东娜定了定神,声音放得更柔,带著几分刻意的討好。
    “奴婢幼时学过舒络手法,或可解乏。主子……要试试么?”
    朱六七翻身的动作顿住了,屋里再次陷入寂静。
    片刻后,他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副冰冷生硬的语气:“睡你的,我说了不过界。买你回来,不是干那事的。”
    朱六七吐出了最后那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雪。
    “至少现在不是。”
    东娜在被子底下,猛地睁大了眼睛,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至少现在不是……那“以后”呢?
    以后他会要求什么?是要她交出家族的秘密,还是要她做那些不堪的事?
    东娜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慌乱,声音依旧带著卑微:“等奴婢养好些...主子再收用不迟。”
    朱六七缓缓转过头,借著微弱的光线,看了一眼被子里缩成一团的身影。
    他合上眼的瞬间,嘴角又轻轻上扬了一下。
    情报系统,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