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主奴的默契
朱六七闷头走在前面,刻意把步子迈得沉,在暮色笼罩的屯子里传得很远。
身后三步,东娜迈著细碎的步子跟著,手腕上没了铁链,但走路的姿势依然僵硬,谨慎地维持著那段她认为安全的距离。
东娜在丈量,朱六七感觉得到。
但这怪谁?
怪你祖宗站错了队,死得太早,没把江山坐稳。
也怪这吃人的世道。
路过几处土坯房时,蹲在门口烤火的几个披甲人歪过头。
“哟,朱家小子回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还真把那小娘们领回来了?”另一个接口,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揣测。
“十八两银子啊……”第三个咂咂嘴,声音拖长,混著下流的笑意:“够睡多少次窑子了?小子,你是不是傻?”
污言秽语混著冷风颳过来。
朱六七脚步骤然一顿。
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钉在最后说话那人脸上。
那人嘴还咧著,被这冷硬的目光一瞪,后半截话硬生生噎住,脸上抽了抽,竟下意识地把脖子往破皮袄领子里缩回去。
旁边几人也都住了声,互相瞟了瞟,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这小子……眼神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那个三棍子打不出屁的闷葫芦哪去了?
东娜自始至终垂著眼,只把埋汰的小脸埋得更低,身子在寒风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朱六七收回目光,一言不发,转身继续走。
直到转过两个堆著积雪的柴垛,將那些探究的视线隔断,他才几不可闻地吐了口气。
示弱不得,尤其在豺狼环伺的时候。
刚才那一眼,是必须的態度展现。
最靠屯子边缘的杵著一处破院子,篱笆墙倒了一半,残枝掛著冰凌。
土坯房的门板歪斜著,靠一根生锈的门轴勉强掛著。
朱六七伸手推门,门轴立刻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声。
屋里比外头更暗,更冷,散发出一股陈年的土腥味和霉味。
朱六七摸出火摺子,晃亮,凑近灶台边的油灯。
“噗。”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四壁。
四壁是粗糙的土坯,坑洼不平。
一铺通长的土炕占了大半屋子,炕面坑洼得像月球表面。
被面补丁叠著补丁,露出里面灰硬的棉絮。
所幸灶台边,木柴还有不少。
要知道,在寧古塔饿上一两顿还不至於送命,可若是夜里没有柴火取暖......
“就这儿了。”
朱六七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
东娜屈膝,动作標准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带著流放路上训出的恭顺。
“谢主子赏赐居所。”
可他刚才语气……不像是在安置一个奴婢。
这让东娜心下那根弦绷得更紧。
“主子......”
她往前极轻地挪了半步,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儘量不惹起任何注意。
“奴婢煮些粥?”
“煮。”
朱六七淡淡答道,走到炕边,伸手指了指屋角的陶罐。
东娜走向屋角那个半人高的灰陶罐,揭盖时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声音。
罐底只剩薄薄一层粟米。
她顿了顿,抬眼极快地瞥了一眼朱六七的方向。
朱六七正背对著东娜,似乎在研究炕上的裂缝。
东娜垂下眼,手腕微倾,又將碗中取出大约小半碗米,无声地倒回罐內。
“沙沙……”
米粒落回袋子的细微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屋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东娜在控制。
身后米粒落回罐中的沙沙声停了。
他能想像出东娜此刻的样子——垂著眼,手指或许还捏著陶罐的边缘,身体微微绷著,在计算,在防备。
朱六七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女人能在绝境中活到现在,靠的绝不是运气,是残酷现实打磨出的生存本能。
他想起来,以前看过的某档综艺节目。
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艺术家,上节目时总爱轻描淡写提一句“祖上正黄旗”、“家里有族谱”,弹幕里一片“哇,贵族气质”、“怪不得长得好看”。
还有个女明星,自称“逃跑的”格格,戏外也立“端庄古典”人设,粉丝夸她“一抬手就是宫里规矩”。
当时还找过资料,她祖上不过是某王府的包衣奴才,早出了五服。
朱六七目光扫过墙角那口破缸。
真正的“贵族后裔”在这儿呢,气质就是饿出来的清瘦,冻出来的青白,还有怕被卖进米肉铺的惊恐模样。
东娜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多尔袞系血脉,论血统比那些“明星格格”正了不知多少倍。
可她现在抬手,是小心翼翼地倒回半碗米,生怕惹怒他这个“主子”。
宫里的规矩?
寧古塔的规矩就一条:活下去。
朱六七顺势坐在土炕上,脑子里那根弦依旧绷得死紧。
一十八两的阎王债,利滚利三个月。
原身这点刮地三尺都凑不出零头的家当。
但比债更迫在眉睫的,是屋里那见了底的米缸。
两张嘴,明天睁开眼就得饿著。
更麻烦的是人——白天校场上,已经和訥钦那老牲口结下死仇。
就为爭这个流放女眷,当眾驳了那老披甲的脸。
在寧古塔这地方,訥钦当了几十年的差,阴路子多得很。
明枪易躲……
朱六七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绝路?
穿越前做歷史视频,扒拉清宫档案,比这更绝的局他都见过翻盘的案例。
关键从来不是处境,是人,是信息差。
东娜……这女人就是眼下最大的变数,也可能是唯一的活棋。
她脑子里装的东西,或许比整个寧古塔都值钱。
但得让她开口。
心甘情愿地,把那些要命的东西吐出来。
温情脉脉没用,这世道只认实力。
得让她看见活路,还得让她觉得,跟著他朱六七,比落在他人手里、比冻死饿死、甚至比守著秘密孤独死去……都更有盼头。
灶台边的东娜蹲下身,从灶口旁抽出几根硬柴。
火摺子在绒絮上亮起。
她凑近,嘴唇微嘟,极缓、极轻地吹气,胸口几乎不见起伏,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终於,火苗“嗤”一声窜起,贪婪地舔著硬柴。
她先添两根细柴,等火焰稳稳抱住,才小心地架上更粗的柴火。
灶膛里的光一跳一跳,暖意顺著土炕漫开。
水汽升腾,粟米在破锅里翻滚,发出最朴素的粮食香气。
这味道瀰漫开时,朱六七的胃部传来一阵抽搐。
东娜用木勺盛出两碗。
双手捧著其中一碗,走到朱六七面前,微微躬身递上。
碗里粥稠厚,装到八分满,热气蒸腾著,模糊了她此刻的表情。
她自己那碗,则放在冰冷的灶台边缘,清汤寡水,米粒可数。
无需言语,权力的初次实体分配,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方式完成。
朱六七接过碗,指尖无可避免地擦过她托著碗底的手背。
东娜的手,猛地一缩,碗沿晃动,几滴热粥溅出。
如同受精的小鹿迅速退后两步,直接跪坐到离炕沿还有一尺远的泥地上。
垂著头,脖颈弯成一个恭顺的弧度。
屋里只剩下陶匙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压抑的、儘可能轻的吞咽声。
飢饿让进食变得急切,但奇异气氛又让过程显得缓慢而谨慎。
一碗滚烫的粥下肚,暖意从胃部向四肢百骸缓慢扩散。
体內的某种东西在蠢蠢欲动。
一个念头出现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