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两银子的股

      朱六七单膝跪在校场台前。
    十八两碎银在雪地上堆作一小撮。
    差二两。
    他盯著那堆银子,心头沉了沉。
    二两银子的缺口,像一道天堑横在眼前。
    前世直播间里再难的局,也没这般要命。
    这可是线下,是真金白银,是要人性命的。
    朱六七缓缓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台上。
    佐领鄂尔奇斜倚在太师椅里,裹著厚厚的狐皮大氅,捧著铜暖炉的手慢悠悠转著。
    四十来岁的人,麵皮白净得不似关外武將,下頜颳得溜光,连说话声都透著股阴柔气。
    身子虚透了。
    朱六七暗自判断。
    暖炉不离手,脸色青白中透著不正常的红,是內里亏空得厉害。
    这样的人,心思往往比常人更细,也更难缠。
    视线转向台下。
    訥钦挺著胸膛站在雪地里,五十出头的老披甲人,满脸络腮鬍,气血旺盛得像头刚出栏的牤牛。
    披甲几十年,还是披甲人。
    莽夫一个。
    朱六七心下已定。
    几十年不挪窝,要么是脑子不够用,要么是得罪了人。
    看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扑上来的架势,豪无城府,心思全都写在脸上。
    “朱六七。”
    鄂尔奇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却压住了场中所有杂音:“你说借了二十两。”
    “银子呢?”
    台下响起低低的嗡嗡声,像一群嗅到腥味的苍蝇。
    訥钦一步踏出,牛皮靴子重重踩在雪地上,溅起的雪沫子险些扑到朱六七脸上。
    “佐领大人!这朱六七空手套白狼!嘴上说二十两,手里只捧出十八两,钱不够数,这流人该归卑职!”
    朱六七垂著眼瞼,纹丝不动。
    空手套白狼——这话他熟得很。
    前世直播间里,同行抹黑他时最爱用这个词。
    后来他反手把那人的黑料全抖出来,对方直播间一夜之间就凉了。
    攻击方式单一,词汇贫乏。
    他在心里迅速给出判断。
    对付这种人,最好的法子不是硬碰硬,是晾著——等他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訥钦还在嚷嚷,唾沫星子横飞。
    “大人!这朱六七分明是穷疯了,拿十八两银子糊弄事!依卑职看,该打二十鞭子,撵出校场去!这种货色,留在披甲人里也是丟脸!”
    朱六七听著,心下冷笑。
    这骂人的法子,跟前世那些只会复製粘贴的水军一个路数,嗓门大,底气虚,一戳就破。
    但他得想明白——这场戏,到底唱给谁看?
    不是訥钦。
    訥钦只是台前跳梁的小丑,是垫脚石。
    真正的观眾,是台上那位揣著暖炉的鄂尔奇。
    老东西从始至终没开口定案,就是在等戏演到高潮,等他出来收场时,能捞足好处。
    既然想看戏,那便演一出大的。
    朱六七默默看著纳钦——像看牲口似的,就是那种估摸份量的神情。
    “訥钦,”朱六七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方才说——空手套白狼?”
    訥钦一愣:“咋的?”
    朱六七转向台上,微微躬身:“大人,卑职斗胆,请教一句。”
    鄂尔奇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兴味:“说。”
    “空手套白狼这五个字,是谁教訥钦的?”
    台下骤然一静。
    訥钦脸色一沉:“你他娘说什么?”
    朱六七不理会他,跪直身子,声音不高,在场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大人,空手套白狼是句俗话,可俗话也有用对用错的时候。卑职今日,借据在此,手印在此,十八两现银在此——卑职套了谁的白狼?”
    四下无人搭话。
    “訥钦一张口就骂卑职空手套白狼,”
    朱六七目光扫过鄂尔奇那张白净的脸。
    “他骂的是卑职,还是骂大人您坐在这儿,眼睁睁看著卑职行骗?”
    鄂尔奇手里的铜暖炉,停住了转动。
    朱六七心下雪亮:打蛇打七寸。
    訥钦的七寸不在“套白狼”,而在“替上官做主”。
    他越权了,这才是死穴。
    訥钦的脸由黑转白,由白转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我、我没那个意思......”
    “你没那个意思?”朱六七截断他的话头,声音陡然一厉。
    “那你是什么意思?大人坐在这儿,话还没说。你衝出来,又是指责,又是喊打。知道的,说你訥钦性子急。不知道的......”
    他再次停住,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披甲人的脸。
    “还以为这校场,是你訥钦说了算。”
    訥钦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凝成白霜。
    “卑职不敢......”
    “不敢?”朱六七的目光死死钉在訥钦脸上。
    “你方才说打二十鞭子的时候,问过大人没有?你那嘴叭叭叭地说个不停,当自己是谁了?”
    訥钦瞪著一双牛眼,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但戏还没完。
    最难对付的,从来不是跳出来的那个,而是那些不说话的。
    他们冷眼看著,默默等著,你要贏,就得给他们想要的结果。
    鄂尔奇想要什么?
    要面子,要里子,要一个既能敲打訥钦、又不显得自己小气的台阶。
    朱六七把台阶递过去了。
    就看对方接不接。
    “朱六七。”鄂尔奇终於开口。
    “卑职在。”
    “你差的那二两,想好怎么补了?”
    朱六七心头微微一松——接话了。
    “想好了。”
    “说。”
    “大人,卑职差二两银子,买不下她。”朱六七的声音沉稳有力。
    “但卑职有个想法——不买全,只入股。”
    鄂尔奇眉头微皱:“入股?”
    “寧古塔有合伙养牲口的旧例。两家合买一头牛,一家出六两,一家出四两,宰了分肉,卖了分钱。人虽不是牲口,道理却是一样。”
    他顿了顿,给眾人消化的时间。
    “卑职出十八两,买她九成身契。剩下一成,归校场公有。”
    台下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九成?”
    “这算什么买法?”
    “人还能这么分?”
    訥钦嗤笑出声:“你他娘当这是合伙养牛?朱六七,你脑子让门夹了还是让驴踢了?”
    朱六七不理他,只看著鄂尔奇,继续道。
    “大人,她往后干活挣的银子,校场抽一成。什么时候卑职凑够了二两,把那一成赎回来,她便全归卑职。”
    他声音压低三分,却更显有力。
    “这三个月,她是死是活,校场不担半点风险。卑职养著她,她干活,校场抽成。卑职若还不上那二两,那一成便永远归校场——大人,您永远有进项。”
    话说完,他闭上了嘴。
    鄂尔奇盯著他,看了一会,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那种“你小子有点意思”的笑。
    他將铜暖炉轻轻搁在身旁小几上。
    “笔帖式。”
    “嗻!”一个文吏模样的人快步上前,躬身听令。
    “记档。”鄂尔奇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细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披甲人朱六七,出资十八两,购瑞佳氏东娜九成身契。余下一成,归校场公有。期限三月。三月之內,朱六七可隨时赎买。逾期不赎,此例作废,那一成永归校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台侧。
    “你至此寒苦边陲,乃是抵罪。与田宅、牲畜同列,为赏赐旗丁之物。须安分守己,贞静顺从。如有违逆,鞭笞管束,皆依旗法。”
    “鏹啷”一声,铁链落地。
    东娜仰起脸,凌乱的髮丝向两侧滑落,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朱六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颧骨微凸,面庞瘦削,薄唇因乾裂而苍白,轮廓却精致如刻。
    脸上虽有泥污,却掩不住底下细腻的肤色。
    骨相好,底子好,只是饿得厉害,需仔细调养。
    她缓缓跪倒在雪地里。
    “奴婢瑞佳氏东娜,今日起,是主子的人。”
    朱六七看著她低垂的脖颈,那段弧度在雪光映照下白得晃眼。
    他虚虚一引:“起来罢。”
    东娜抬起眼看朱六七。
    那双眼睛里,有认命的麻木,有本能的警惕,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这是在评估吧。
    朱六七读懂了那眼神——前世太多小主播来连麦时,都是这样的眼神。
    她们在评估他这个大主播值不值得跟,能不能带她们出头。
    他转身朝校场外走去,东娜默默跟在三步之后。
    与訥钦错身而过时,老披甲人粗重的鼻息喷在朱六七耳侧,带著浓重的腥膻味,一句压得极低的咒骂钻入耳朵:“小畜生,给爷等著……”
    朱六七脚步未停,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在两人肩膀即將交错完的剎那,朱六七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老狗,你的指头,我预定了。记好,是十根。”
    訥钦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猛的转头。
    却只看到朱六七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和那个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女人,渐渐没入漫天风雪。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著訥钦的后脊樑爬了上来,竟让他在这酷寒的校场上,打了个冷战。
    他隨即暴怒,想追上去,却被身后几个相熟的披甲人死死拉住。
    风雪淹没了来路。
    朱六七的心跳在最初的急促后,缓缓平復。
    如何安顿她?如何还债?
    如何……在这粪坑里,先活下去,再把这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