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刘大勇
2003年的案卷比秦墨预想的还要薄。只有三页纸:一份报案记录,一份现场勘查笔录,一份失踪人员登记表。报案人叫赵秀兰,刘大勇的妻子。案卷的封面上落了一层灰,不是普通的灰,是那种放了十几年、没有人碰过的灰,厚厚的一层,用手一抹,底下泛黄的纸张就露出来了。
秦墨翻开第一页。刘大勇,男,三十五岁,恆远西城工地瓦工。2003年8月15日,开工第三天,失踪。报案时间:2003年8月16日上午九时。出警民警:马建国。
又是马建国。2003年,他已经在派出所了。从恆远地產的第一个项目开始,他就在了。
勘查笔录只有几行字:“工地走访,无异常。工头称刘大勇可能自己走了。无打斗痕跡。暂按失踪处理。”秦墨看完了,合上案卷。三页纸,一个人的一生,就没了。
案卷里夹著一张纸条——不是老周的,是方诚的。他认识他的字,瘦瘦的,一笔一画,像是在认真地做一件重要的事。纸条上画著一张地图,手绘的,恆远西城工地的平面图。几栋楼的位置,一条进出工地的路,一个厕所,一个工棚。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在工地的东北角,旁边写著三个字:“坑。很深。”
秦墨把地图拿起来,对著光看了看。纸张很旧了,边角捲曲,摺痕处已经发白。方诚来过,他找到了那个坑,他看到了坑里的东西。然后他把证据带走了。他没有说看到了什么,只是画了一个圈,写了三个字——“坑。很深。”
秦墨把地图放回案卷里,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2003年,恆远西城,刘大勇失踪。方诚查过,画了一张地图,在工地的东北角画了一个圈,写了『坑。很深』。”
沈牧之回覆:“坑里有什么?”
“他没写。但他一定看到了什么。”
“恆远西城还在吗?”
“在。那个项目在城西,已经建成二十年了。是一个住宅小区,叫『恆远西苑』。”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
“去。找那个坑。”
秦墨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他没有告诉老周去哪里,直接出了门。恆远西苑在城西,靠近三环,是一个老小区,楼不高,六层的红砖楼,外墙刷著白色的涂料,已经发灰了。小区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路。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小区。
小区不大,十几栋楼,错落有致地排列著。花园里的树长得很高,枝叶遮住了天空。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孩子在空地上踢球。他按照方诚地图上的標记,往东北角走。东北角是小区的最里面,靠著一堵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河。那里没有楼,是一个小花园,种著几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秦墨站在花园中间,看著地面。方诚在地图上画的那个圈,就在这里。二十年过去了,坑已经填平了,上面盖了土,种了树,铺了砖。但坑还在下面。很深。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砖是后来铺的,水泥勾的缝,缝里长著草。他敲了敲,声音是实的。不是空的。但坑还在下面,很深。
他站起来,走到围墙边。围墙外面是河,河水是灰绿色的,流得很慢。2003年,刘大勇在这里失踪。他看到了什么?那个坑里有什么?让他消失的,是什么?
秦墨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走出小区,上了车。他没有回档案室,而是开到了恆远西城的另一个地方——当年的工地入口,现在是一个超市。他把车停在超市门口,走进去。超市不大,货架上摆著零食和饮料,收银台后面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看手机。
“大姐,恆远西城当年开工的时候,您在这儿吗?”
女人抬起头,看了看他。“我在。我家就住在这边。”
“您认识一个叫刘大勇的工人吗?”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刘大勇?那个失踪的?”
“对。您认识?”
“认识。他老婆来找过我。问我有没有见过他。我说没有。”
“他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女人想了想。“开工第二天,他跟工头吵了一架。在工棚门口,声音很大。我路过听到了。”
“吵什么?”
“他说『那个坑不能填』。工头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说『那里面有东西』。工头说『你不想干了是不是』。然后他就走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坑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他脸色很白。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工头叫什么?”
“赵德胜。”
秦墨闭上眼睛。赵德胜。又是他。恆远花园的工头,恆远第二项目的工头,恆远西城的工头。他跟著恆远地產干了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坑,都是他带著人填的。
“赵德胜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早就不在工地了。”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出超市,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赵德胜知道坑里有什么。他知道刘大勇看到了什么。他知道每一个坑的位置,每一个坑的深度,每一个坑里埋著的东西。方诚找到过他。赵德胜说了什么?方诚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写了“坑。很深”。他没有写坑里有什么。也许赵德胜没说。也许方诚不想写。
秦墨把烟抽完,上了车。他开到了翠湖小区,5栋101。赵德胜的家。门开了,赵德胜站在门后面,穿著一件旧毛衣,手里拿著遥控器。看到秦墨,他的脸白了一下。
“秦警官?”
“赵德胜,2003年,恆远西城。东北角的那个坑。里面有什么?”
赵德胜的手开始发抖。遥控器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
“进来吧。”
他关上门,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秦墨坐在他对面。
“那个坑,”赵德胜的声音很低,“很深。天然形成的,几十米。刘志强说,正好,不用挖了。”
“倒什么了?”
赵德胜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化工厂的废料。铁桶装的。跟恆远花园一样。”
“还有呢?”
赵德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还有——一个人。”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什么人?”
“刘大勇。”
秦墨坐在那里,看著赵德胜。他没有说话。赵德胜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自己掉下去的。不是我推的。他站在坑边上,往下看。我说『你別看了』。他不听。他往下看,看了很久。然后——他滑下去了。”
“你为什么不救他?”
“坑太深了。我不敢下去。我喊了他几声,他没应。”
“你报警了吗?”
赵德胜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报了。马建国来的。他看了看,说『填了吧』。我说『人还在下面』。他说『人已经死了。填了,没人知道』。我——我填了。”
秦墨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翠湖小区的楼在路灯下静静的。刘大勇在坑里埋了二十年。赵德胜填的土。马建国让填的。刘志强让倒的废料。
“赵德胜,刘大勇的尸体,还在那个坑里。”
“我知道。”
“你知道方诚查到了?”
“知道。他来找过我。我把坑的位置告诉他了。他去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
“他说什么了?”
赵德胜低下头。“他说——『赵哥,你该还的还完了。剩下的,我来』。”
秦墨转过身,看著赵德胜。方诚说过同样的话。对刘志强说过,对张明远说过,对赵德胜也说过。他来还债了。他把所有的债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他死了。
“赵德胜,如果有人来问你这些事,你会说吗?”
赵德胜抬起头。“会。等了这么多年,该说了。”
秦墨走出翠湖小区,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笔记本,翻到刘大勇那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2003年,恆远西城,东北角的坑。刘大勇掉下去了。赵德胜没救。马建国让填了。方诚查到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说『剩下的,我来』。”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翠湖小区的楼在夜色中静静的。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老周已经走了,值班室的灯灭了。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铁皮柜子,拿出方诚的铁盒子。他打开盒盖,里面是恆远广场的证据——地图、照片、日记。他翻到最下面,压著一张纸条。他之前没注意到。纸条上写著一行字,字跡是方诚的:“恆远西城,东北角,坑。刘大勇。赵德胜填的土。马建国让填的。我去过了。他还在下面。我没有挖。我不想让他见光。他老婆不知道他在那里。不要告诉她。让她等。等她死了,他们就团聚了。”
秦墨看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方诚没有挖刘大勇。他让他留在坑里。他不想让赵秀兰知道,丈夫埋在化工厂的废料下面。他让她等。等她死了,他们就团聚了。这是他最后的仁慈。
秦墨把纸条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锁进柜子。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刘大勇的事查到了。他掉进了坑里。赵德胜没救。马建国让填了。方诚没有挖。他让他留在那里。他说『不要告诉她。让她等』。”
沈牧之回覆:“赵秀兰还在等吗?”
“在。等了二十一年。”
“你要告诉她吗?”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不告诉。方诚说得对。让她等。等她死了,他们就团聚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会说『真相就是真相』。现在你说『不告诉』。”
秦墨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划了一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那条白线。方诚说得对。有些真相,不如不知道。赵秀兰等了二十一年。她等的是一个回来的人。不是一句“他埋在坑里”。让她等吧。等她死了,他们就团聚了。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刘大勇。不告诉。让她等。”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没告诉她。”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行字——“不告诉。让她等。”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