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有名字的人
张桂兰的电话是下午打的。秦墨在档案室里等了一个小时,电话才接通。那头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张阿姨,我是秦墨。有消息了。能见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墨以为她掛了。
“能。”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秦墨问了地址,掛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不在了,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张桂兰住在城北那个老小区的四楼。秦墨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她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髮梳得很整齐。
“进来吧。”
客厅还是上次的样子,药盒还在茶几上,黑白照片还在墙上。但她换了一壶新茶,杯子也洗过了。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张桂兰面前。
“这是什么?”
“李建国的事。查到了。”
张桂兰的手开始发抖。她没有打开信封,只是看著它,像看著一个等了很久终於来了但不敢接的东西。
“他是不是回不来了?”她的声音很低。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是。”
张桂兰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著脸上的皱纹,一滴一滴地落在茶几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怎么死的?”她问。
“被人害的。”
“谁?”
“恆远地產的人。项目经理刘志强。工头赵德胜。还有——警察马建国。”
张桂兰睁开眼睛。“警察?”
“他收了钱。把案子压下去了。”
张桂兰低下头,看著那个信封。“这里面是什么?”
“证据。刘志强的日记。方诚找到的。方诚——也是一个警察?不,他是律师。他查了十年。他把所有的事都查清楚了。”
“他为什么要查?”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欠的。他也欠李建国的。”
张桂兰没有问欠什么。她拿起信封,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个孩子。
“秦警官,我能看看他吗?”
“谁?”
“建国。他的——他的尸体。”
秦墨沉默了很久。“还没有找到。恆远广场的地下,挖出了骨头。但不確定是不是他。法医在做dna鑑定。”
“什么时候能知道?”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张桂兰点了点头。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看著那张黑白照片。李建国笑著,穿著一件白色的工装背心。
“他说,等恆远花园盖好了,带我去看。他说那是他盖的楼,最高的那栋。他说我们要买一套,住进去。”她伸出手,摸了摸照片里李建国的脸。“他没等到。”
秦墨站起来。“张阿姨,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好。”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张阿姨,你还等吗?”
张桂兰转过身。她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睛红红的,但很亮。
“不等了。知道了,就不等了。”
秦墨走出楼门,站在楼下。阳光照在红砖墙上,把墙上的爬山虎照得绿油油的。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张桂兰等了二十年。现在她不等了。她知道了答案。虽然那个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他上了车,开回了档案室。他没有上楼,而是坐在车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李建国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
然后他翻到王建国那一页。王建国,2007年失踪,妻子李秀梅,住在翠湖小区。他还没有告诉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李秀梅说“他是不是回不来了”,他说“我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但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告诉她。
他合上笔记本,下了车,走进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说了?”
“说了。”
“她怎么样?”
“哭了。没出声。”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等二十年,等来一句『被人害死的』。换谁都得哭。”
秦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很烫,烫得舌头麻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老周,恆远广场的dna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赵组长说三天。”
秦墨点了点头。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铁皮柜子,把刘志强的日记拿出来,翻到恆远花园那一页。
2005年3月,恆远花园开工。地基下面有一个天然的大坑。刘志强带著赵德胜,用卡车运来几十桶化工厂的废料,倒进坑里,盖上土。李建国是瓦工,他看到了。他问赵德胜这是什么,赵德胜说“你別管”。第二天,李建国就不见了。
秦墨把日记放回去,锁好柜子。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李建国的妻子告知了。她等了二十年。她说『知道了,就不等了』。”
沈牧之回覆:“她比你想像的坚强。”
“也许。也许是没办法。”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王建国的妻子呢?”
“还没说。不知道怎么开口。”
“需要我陪你去吗?”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不用。我自己去。”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李秀梅住在翠湖小区,8栋201。他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楼下的花坛里种著几棵月季,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著。他上了二楼,敲了201的门。
门开了。李秀梅站在门后面,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看到秦墨,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秦警官。”
“李秀梅,王建国的事。有消息了。”
李秀梅沉默了一会儿。“进来吧。”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沙发巾铺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著一盘水果。墙上掛著王建国的照片——年轻,笑著,穿著一件蓝色的工装。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跟张桂兰的一样。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他是不是回不来了?”李秀梅问。跟张桂兰问的一样。
“是。”
“怎么死的?”
“被人害的。”
“谁?”
“恆远地產的人。项目经理刘志强。工头赵德胜。还有警察马建国。”
李秀梅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哭,眼睛也没有红。只是坐在那里,看著茶几上的信封。
“他走的那天,跟我说『我出去买包烟』。我说早点回来。他说『好』。”她的声音很平,“然后就没回来。”
秦墨没有说话。
“我等了十七年。每年清明给他烧纸,跟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今年清明,我没烧。我不想等了。”她抬起头,看著秦墨,“现在不用等了。”
“李秀梅,王建国的尸体——还没有找到。恆远广场的地下挖出了骨头,但不確定是不是他。法医在做dna鑑定。”
李秀梅点了点头。“找到了,告诉我。”
“好。”
秦墨站起来。他走到门口,转过身。“李秀梅,你还等吗?”
李秀梅看著他。“不等了。”
秦墨走出翠湖小区,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王建国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楼群。翠湖小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著那些住在恆远地產盖的房子里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埋著什么。他们不知道,那些盖楼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等答案。
手机响了。沈牧之。
“都说完了?”
“都说完了。”
“她们怎么样?”
“一个哭了。一个没哭。”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秦墨,你还好吗?”
秦墨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不多,几颗,亮亮的。
“还好。就是有点累。”
“回来吧。今天够了。”
“够了。”
他掛了电话,发动了车子。开回家的时候,街上的人少了,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说了两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六个名字。李建国——已告知。王建国——已告知。陈小军——还没有找到家属。张志远——女儿孙丽,已告知(第一卷)。孙德胜——女儿孙丽,已告知(第一卷)。恆远广场那个没有名字的人——没有人可以告知。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档案室的时候,老周在值班室里等他。
“赵组长打电话来了。恆远广场的dna结果提前出来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怎么说?”
“七根骨头,属於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四十岁左右,女的三十岁左右。都不是李建国。也不是王建国。”
“那是谁?”
“不知道。资料库里没有匹配。”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老周。两个没有名字的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埋在那里?
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起手机,给赵建国发了一条消息:“dna结果我听说了。两个没有名字的人。”
赵建国回覆:“对。资料库里没有。查不到身份。”
“方诚知道他们是谁吗?”
“他知道。刘志强的日记里没写。但他一定知道。他拍了照片,装进了铁盒子里。”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我去问他。”
“问谁?”
“方志远。方诚的姑父。也许方诚告诉过他。”
“去吧。”
秦墨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他没有告诉老周去哪里,直接出了门,上了车。安溪县,第四次。他开了四个小时,下了高速,在山路上绕了两个小时。李家村,大樟树,晒太阳的老人。他沿著石板路往里走,菜地里的青菜老了,开著黄色的花。
方志远坐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正在扇风。看到秦墨走进来,他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方老师,恆远广场的骨头,dna结果出来了。一男一女,都不是李建国和王建国。方诚知道他们是谁吗?”
方志远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知道。”他说,“他告诉过我。”
“是谁?”
“是他的父母。”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方诚的父母?”
“对。李德厚和王秀兰。2004年,恆远广场开工的时候,他们在工地上打工。李德厚是瓦工,王秀兰是做饭的。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然后就消失了。方诚那时候十七岁。他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他查到了恆远广场,挖到了骨头。他做了dna比对。是他父母。”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方诚的父母,埋在恆远广场的地下。他亲手挖出来的。他拍了照片,装进了铁盒子里。他没有报警。他把证据留给了后来的人。他用自己的方式还了债。
“方老师,方诚知道是他父母,为什么不报警?”
方志远看著他。“报警?马建国就是警察。他收钱的时候,他父母正在地下烂著。报警有什么用?”
秦墨沉默了很久。“所以他用自己的方式还了债。”
“对。他用十年时间,把恆远地產的所有项目都查了一遍。他把证据都收齐了。然后他死了。他用他的死,换了所有人的生。”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方志远。老人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方老师,谢谢你。”
方志远点了点头。他拿起蒲扇,继续扇风。
秦墨转过身,走出院子。阳光照在桂花树上,叶子绿得发亮。他沿著石板路走到村口,上了车。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山很绿。方诚的父母埋在地下二十年。方诚把他们挖出来了,又埋回去了。他没有让他们见光。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些骨头是他的父母。他不想让人可怜他。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本市。他开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到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知道了?”
“知道了。是他父母。”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方诚的父母?”
“对。”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从来没说过。”
“他不会说的。”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铁皮柜子,拿出方诚的铁盒子。他打开盒盖,拿出那张骨头的照片。方诚的父母。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盖子,锁进柜子。
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恆远广场的骨头,是方诚的父母。他亲手挖出来的。他没有报警。”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他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事。”
“对。”
“秦墨,你还查吗?”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查。替他查完。”
他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翻到恆远广场那一页。在上面写下了最后一行字:“方诚的父母。2004年失踪。2014年方诚亲手挖出。他没有报警。他把证据留给了我。”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
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几个字:“方诚,你的债还完了。剩下的,我来。”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铃叮咚响了一声。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另一本案卷。2003年的失踪案。恆远地產的一个项目,在城西。一个叫刘大勇的工人,失踪了。他的妻子还在等。
秦墨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刘大勇的名字。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