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御前请罪
“她当真是这么说的?”
指腹轻轻摩挲著温润的玉佩,萧执的语气辨不出情绪。
史高义脸上堆满了笑:“千真万確,说是过世的老英国公亲自赠的,以此来谢陛下的恩德。”
“不过……”他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陛下的神色。
“说。”萧执的脸色绷得有些紧。
“奴才可没听说过哪家姑娘赠恩人礼物,会赠祖父的遗物。这若非是对那人有些……”他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哎呦,瞧奴才这张嘴,又多话了。”
萧执喉间溢出一声轻嗤,隨即不甚在意地解下腰间那枚蟠龙玉佩,將秦满赠的那一枚掛了上去。
“走吧。”他將换下的蟠龙玉佩隨手拋给史高义,语气淡淡。
史高义双手捧住玉佩,高声应道:“多谢陛下赏赐!”
齐永寧那小崽子,真以为接近秦姑娘,就能在陛下跟前越过他去?
这事,他史高义难道不会做么?
也不想想,他们之间是谁先知晓此事的,陛下最信任的终究还是他!
宫宴现场,觥筹交错。
“陛下驾到!”
所有嘈杂之声瞬间消失,眾人起身跪拜。
萧执端坐上首,隨意抬手:“今日庆功,不必如此拘礼。”
话音落下,宫娥舞女鱼贯而入,为盛宴添上曼妙姿彩。
秦满被英国公夫妇带在身边,以功臣家眷的身份承受殊荣。
而陆文渊,区区四品官阶,只能候在殿外,隔著距离看著殿內的热闹。
丝竹之声传入耳中,让他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有朝一日,他也要坐到最里面去,成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酒过三巡。
萧执终於开始论功行赏。
一位位將军被唤到名字,赏赐爵位、金银,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最前方的秦信。这些將领的封赏只是前奏,秦信才是今夜真正的主角。
“秦爱卿。”
果不其然,待在场將领皆领赏完毕,萧执沉声开口:“爱卿功莫大焉,可有心仪之赏?”
秦信离席,跪在铺满殿中的红毯上:“稟陛下,为天子执剑乃臣之本分,不敢求赏。且……”
“臣身负罪责,恳请陛下责罚。”
当他额头触上柔软地毯时,方才还其乐融融的场面骤然凝滯,殿內死寂,落针可闻。
宫娥们无措地停下舞步,史高义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萧执手中玉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哦?爱卿大胜凯旋,何罪之有?”
但凡对帝王有几分了解,都能听出他言语间隱含的不悦。
秦信沉声道:“臣之姑母昔日被废帝强掳,不得已生下一女。臣怜其年幼,不忍见其夭折,故而將其藏於家中抚养。”
“此为一罪。”
“五年之间,未曾向陛下稟报,此为二罪。”
“今日携功冒昧,恳请陛下饶恕安乐年幼无知,允其改姓为秦,脱离宗室,此生不涉朝政。”
“此为三罪。”
他重重叩首:“数罪併罚,请陛下罢去臣將军之职。臣愿为边境一卒,为陛下固守疆土!”
礼部尚书李梦麟位次靠前,將秦信的言行尽收眼底。
在秦信开始请罪时,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笑意。
可当秦信將那些本应由他出面求情、请陛下允安乐改姓的话全数说出时,他唇边的笑容彻底僵住,心中惊怒交加。
英国公府这是要做什么?
他们就不怕陛下猜忌,招致灭门之祸吗?
还是说,他们寧愿闔家罹难,也不愿欠他李梦麟一个人情?
殿门处,陆文渊脸上那势在必得的笑容也骤然消失。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御座方向,却见秦满正对他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隨即与父母一同下跪请罪。
口中霎时一片苦涩。
到了这一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秦满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依靠他。
往日那些虚与委蛇,不过是怕他提前泄露消息,影响她兄长请罪罢了。
如今她兄长回来了,他这个知晓秘密的人,便再无用处。
夫妻之间,她竟也如此算计防备!
这可大大害苦了他!
恩师那边,不知会如何想他!
“陛下!”倏然间,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李梦麟出席拱手,言辞鏗鏘:“废帝倒行逆施,其子嗣外逃之时亦在各地掀起叛乱,致使民生凋敝,百姓罹难!”
他神情严肃,一脸凛然正气:“然在此等情势下,秦信仍私藏废帝子嗣,並隱瞒多年,其究竟是何居心?”
“今日这携功请罪,究竟是请罪,还是威逼陛下?”
“臣以为,此风不可长,此行不可恕。”
“功过不能相抵,臣恳请陛下重罚秦信,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既然英国公府不愿合作,那便莫怪他心狠手辣。
一个不听话的潜在盟友,就该彻底按死!
他话音一落,数位门生故吏隨即出列附和。
而秦信麾下將领此刻也回过神来,纷纷为主將求情:“陛下,秦將军绝无威逼之意,更无携功自傲之心!”
“主动坦白乃显忠诚,还请陛下明鑑!”
一道温文却尖刻的声音隨之响起:“照此说来,陛下倒要谢他私藏废帝子嗣了?”
“当年先皇罹难之时,不知英国公府可有这般魄力,去拯救陛下的同胞手足。”
文官的口舌,是武官拍马难及的。
此声方落,另一道声音又起:“他究竟忠诚於陛下,还是忠诚於他秦家的血脉?”
“莫不是有挟秦家血脉之女,意图不轨之心吧。”
一顶顶帽子扣下来,压得英国公夫妇冷汗涔涔。
他们未曾料到局面会至此。与李梦麟往日无冤近日无讎,只因拒绝了对方的拉拢,便要如此落井下石吗?
儿子的功劳,真能抵得住这眾口鑠金,抵得住帝王的疑心吗?
英国公心中,此刻泛起微微悔意。
早该將安乐送走的,不该因怜她年幼,恐不堪长途跋涉而犹豫。
秦满却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只开了个头便老神在在的李梦麟,面色微冷。
李梦麟淡淡扫过这无知妇人,他会让她知道,戏耍自己的代价。
陆文渊那个不成器的,竟连一个女子都掌控不住。
这些年,他是如何坐稳那位子的?
文官武將你一言我一语地爭执,將更多御史、勛贵也捲入其中。
有人顺著李党指责秦家,也有人认为秦家罪不至死,区区一年幼公主无伤大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大殿便已喧闹如市集。
“好了。”所有的嘈杂,却在萧执出声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缓步走下御阶,停驻在英国公面前:“英国公,朕问你,你可有不起之心?”
秦满跪在父亲身侧,余光一瞥,身形便微微一滯。
那枚羊脂玉佩,正佩在他的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