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空政的龙套大姐

      黄博骑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剩下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槓,在寒风里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大半个京城。
    他的大衣被风吹得像个斗篷,耳朵冻得通红,怀里揣著京城地图,每到一个路口,他都得停下来仔细辨认方向。
    “24小时…24小时…”
    黄博嘴里念叨著。在这个年代,老百姓买东西还习惯去路边的菸酒超市或者副食店。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那在很多老板眼里就是赔本伺候疯子。
    直到下午四点,天色已经开黑,黄博转到了团结湖附近的一个居民区。
    一个写著旺利多24小时便利的霓虹灯牌,在街道上闪烁著,虽然有个2字已经坏了,但黄博看得眼睛一亮。
    他锁好车钻了进去。
    店面大概七八十平米,货架摆得紧紧巴巴,空气里飘著茶叶蛋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收银台后面坐著个中年妇女,烫著个夸张的羊毛卷,正抓著一把瓜子,对著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看《閒人马大姐》。
    “大姐,买点东西?”黄博挤出笑容凑了上去。
    老板娘抬眼一瞄,看著黄博带著点猥琐气息的造型,眉头一皱。
    “买什么自己拿,不买別挡著我看电视。这片儿管得严,別在这儿瞎转悠啊。”
    黄博也不恼,他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最贵的红牛,顺带著压上了一张百元大钞。
    “大姐,东西我买。还有个事儿,我也想跟您谈谈。我想租您这宝地拍个电影。”
    接下来,黄博充分发挥了他在清岛练摊,在京城卖唱练就出来的三寸不烂之舌。从支持大学生创业讲到弘扬社区文化,最后把陈野那个让您的超市在全国银幕上露脸的大饼画了出来。
    “大姐,您想啊,到时候全京城,全国的人一进电影院,嚯!这不就是团结湖那个旺利多吗?您这店,那就是咱这块的地標啊!”
    老板娘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心里觉得这黄毛小子长得像个骗子,但上大银幕確实挠到了她心里的痒处。
    “拍戏?晚上拍?不耽误我白天做生意?”
    “绝对不耽误!我给您保证,每天早上六点,地给你擦得亮亮的,货架子给你摆得整整齐齐!”黄博拍著胸脯。
    最终,在黄博答应剧组管饭,每晚给大姐留一份热乎盒饭的额外条件下,两万块钱半个月的场地费,硬生生给磨了下来。
    ……
    空政话剧团家属院外的一家牛肉麵馆。
    陈野坐在靠窗的一张油腻腻的桌子旁,目光一直盯著玻璃窗外那条通往话剧团大门的路。
    下午五点半,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下,一个穿著藏蓝色羽绒服,围著一条灰色围巾的女人,正踩著积雪往麵馆走来。
    她看起来將近三十岁,带著略显土气的市井感。走路的时候眼神有点发直,带著迷糊和疲惫。
    陈野的眼睛微微一亮。
    严妮。
    未来的喜剧天后,飞天奖白玉兰双料视后,此刻还只是空政话剧团里一个可有可无的死跑龙套的。
    严妮推开麵馆的塑料门帘。
    “老板,来碗拉麵,多搁点辣子。”她操著一口浓重三秦口音的普通话,有些侷促地找了个空桌坐下。
    今天团里排戏,她又只分到了一个没有台词的丫鬟角色,排练了一整天,连口热乎饭都没混上。二十九岁了,女演员的黄金期眼看就要过去,未来的路在哪儿,她自己心里也像这京城的冬夜一样,一片迷茫。
    就在她盯著桌面上油渍发呆的时候。
    一个高大的身影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严妮嚇了一跳,抬起头,看到一个长得很俊朗但眼神有些深邃的年轻男人正看著自己。
    “额…伙计,这麵馆空桌挺多的,你是不是坐错地儿了?”严妮有些警惕。
    “没坐错。我等的就是你。”陈野没有轻浮,“严老师,认识一下,我叫陈野,是个导演。”
    “导…导演?”
    严妮愣住了,隨后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大兄弟,你別拿姐寻开心了。我就一空政跑龙套的。你一个导演,跑这拉麵馆里堵我干嘛?招群演去北影厂门口啊。”
    “我不是招群演,我是来找女一號的。”
    陈野没有绕弯子,他从怀里掏出剧本,轻轻推到严妮面前。
    “预算低,总共只有十几万。片酬也不高,两千块钱。”
    陈野看著严妮那双大眼睛,坦诚地说道:“我知道这两千块钱不够体面。但我能给你的,是一个彻彻底底属於你自己的女主角。”
    严妮盯著桌子上的剧本,手下意识地在羽绒服上蹭了蹭,却没敢去拿。
    女一號?这两千块钱片酬虽然少,但对於现在每个月只拿微薄工资的她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更何况,这可是荧幕女一號啊!
    “为…为啥是我?”
    严妮骨子里的不自信让她显得更加侷促,“我这长相,既不漂亮,也不洋气。团里那么多水灵的小姑娘…”
    “因为她们演不出我要的那股人味儿。”
    陈野打断了她,“我这个电影,故事发生在一个小超市里。老板娘是个离了婚的单身女人,精明,刻薄,抠门到了骨子里,但遇到劫匪的时候,她又生猛和仗义。”
    “严老师,小姑娘演不出来算计了几毛钱后的沾沾自喜,也演不出来被生活按在泥地里摩擦后的泼辣。我看过你跑龙套的戏,你的喜剧节奏里,藏著一种高级的荒诞感。你只要站在那儿,你就是那个超市老板娘。”
    严妮在这个圈子里熬了十年,听过无数导演骂她木訥土气,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她骨子里的喜剧天赋和特质,剖析得如此淋漓尽致。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年纪明明比自己小得多,但那双眼睛却像是一个阅尽千帆的过来人。
    老板端上了一碗热腾腾的拉麵。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严妮的视线。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两千块,我接了。”
    严妮眼神里那迷糊劲儿一扫而空,“只要你不嫌弃我土,我接了。”
    陈野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钱。
    “赶紧吃,吃完跟我回胡同开会。咱们这剧组穷,没车接送,得跟我一起挤公交。”
    “得嘞!等我两分钟!”严妮抄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嗦著麵条。
    ……
    晚上九点,寧昊和黄博已经回来了,正在对著收据傻乐。
    门帘被掀开,陈野带著严妮走了进来。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陈野拍了拍身上的雪,“咱们《夜·店》的女一號,老板娘唐阁的扮演者,严妮。”
    屋里的几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黄博看著眼前这个普通的女人,愣了一下。这女一號…跟刚才那个冷若冰霜,美若天仙的美术总监比起来,也太接地气了吧?
    “额…大伙儿好,叫我老严就行。”严妮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操著那口带著方言味儿的普通话,尷尬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门开了。
    沈清秋走了进来,手里拿著几张刚刚画好的概念图。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扫了一眼严妮,並没有流露出任何轻视,直接走到桌前,將图纸铺开。
    “这是便利店的色调图。我今天实地去黄博找的那家店看过了。”
    沈清秋直奔主题:
    “我建议,店內的基调选用饱和的萤光白,用廉价灯管配合货架上五顏六色的商品。这种色彩的衝突,能让劫匪进门后的荒诞感提升一个高度。”
    她转头看向严妮。
    “你的长相很生活化。在这灯光下,你的精明和抠门会被无限放大。我会给你设计一套红色棉马甲,让你在这片萤光白里,成为一个刺眼的视觉中心。”
    严妮给说懵了,但同时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她在这个破落的四合院里,在这群看起来像流氓,像穷学生,甚至像仙女的奇怪组合身上,竟然嗅到了属於电影工业的严肃。
    “绝了!沈总监,你这画得比那便利店本身有味道多了!”黄博端著个碗凑过来,满脸惊嘆。
    陈野看著图纸,心里暗暗吃惊。
    沈清秋不仅画得好,她对电影镜头感的理解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这种对比,正是《夜·店》这种黑色喜剧最需要的视觉灵魂。
    “老寧,明天去拉设备。黄博,再去確认一下服装,买地摊上最便宜的工装。”
    陈野看著满屋子形形色色、却眼中都燃烧著火焰的草根班底。
    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才画痴,一个长得一脸苦相却浑身是戏的影帝胚子,一个在空政跑了十年龙套的未来视后,以及一个技术过硬却苦於没钱的摄影胖子。
    “野火映画,第一部商业长片。《夜·店》,明天凌晨试机,后天正式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