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开机

      晚上十一点半,团结湖居民区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但旺利多便利店里,此刻却是亮的。
    陈野嘴里叼著香菸,蹲在收银台后面的过道里。
    “老寧,监视器还没接好?”
    “別催別催,这根视频线老化了,接触不良!”
    寧昊趴在地板上,正把一根红黄白三色av线,捅进一台14寸熊猫牌大肚子彩电后面。
    寧昊旁边架著一台笨重的索尼beta机。这玩意儿是寧昊托师兄从电视台器材库里偷偷租出来的,一天租金四百。虽然不是胶片,但在2000年,这就是拍电视电影能拿到的高级货色了。
    彩电的屏幕上闪过一阵雪花,隨后稳稳地出现了便利店內部的画面。
    站在陈野身后的沈清秋,端著冒著热气的廉价袋装雀巢咖啡。她看著监视器里的画面,微微点了点头。
    画面里没有任何高大上的布景。
    沈清秋让寧昊去五金店买了二十根最便宜的日光灯管,用铁丝绑在货架上方。灯光照在货架上一排排的健力宝哇哈哈ad钙奶和康师傅方便麵上,再配上收银台后面那张大红色的买二送一促销海报,產生了强烈的廉价感。
    “布光可以了。沈总监,干得漂亮。”陈野回头看了沈清秋一眼。
    沈清秋抿了一口咖啡,继续盯著每一个角落的色彩搭配,试图找出任何不和谐的地方。
    “演员就位!”陈野站起身,拍了拍手。
    严妮从货架后面走了出来。
    陈野还让化妆师,其实就是个花五十块钱从北电雇来的大一学妹,在她脸上故意打了点暗影,显得皮肤有些粗糙暗黄。
    她穿著特意去秀水街给她淘来的一件大红色的马甲,里面套著件黑色的旧毛衣,袖套勒在小臂上。
    这造型一出来,严妮身上原本空政话剧团的文艺气荡然无存,活脱脱就是一个常年熬夜,精打细算,为了几毛钱能跟顾客吵半条街的胡同小超市老板娘。
    “老严,感觉怎么样?”陈野走到她面前。
    严妮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看著那台黑洞洞的镜头。跑了十年龙套,第一次作为女一號站在镜头中心,她的大脑甚至有些空白。
    陈野从兜里掏出一把旧零钱,直接塞进严妮的手里。
    “別想镜头。你现在就是唐阁。”陈野指著收银台,“这是你今天晚上的营业额。马上就要交房租和水电费了,你现在愁得要死。坐下,数钱。”
    严妮握著那把零钱,愣了一下。
    隨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坐到了收银台后面的高脚凳上。当她的手指拨弄开那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幣时,她眼里的慌乱消失了,然后带著市井妇人特有的专注和疲惫。
    “劫匪呢!死哪去了?”陈野转身大吼。
    “来了来了!”
    黄博提著一条过於宽大的裤子,从外面跑了进来。
    “头套戴上。”陈野指了指旁边的一条黑色女士丝袜。
    黄博吞了口口水,拿起丝袜,咬了咬牙,猛地往头上一套。
    “哈哈哈!”
    负责举著录音挑杆的助理当场就喷了。
    原本就长得极具喜剧效果的黄博,被紧绷的丝袜一勒,颧骨彻底凸了出来,鼻子被压得扁平,眼角上吊。配上他手里那把贴著黑色胶布的塑料玩具枪,不仅没有半点悍匪的杀气,反而带著让人忍俊不禁的滑稽。
    “笑什么笑!全场安静!”
    陈野瞪了那个录音助理一眼,眼神严厉。
    17万的预算,剧组里除了寧昊、黄博、严妮和沈清秋,剩下打杂的场务和录音,全是陈野用一天三十块钱从北电忽悠来的学生。
    “老寧,带子掛好了吗?”陈野走到监视器前,沉声问道。
    “掛好了老陈。”寧昊也收起了平时的嘻嘻哈哈。
    “我最后强调一遍。”陈野拿起简易扩音筒。
    “咱们用的是beta磁带。一盘带子一百五十块钱,只能录三十分钟!咱们没有钱无限ng!所有人,都特么给我把绷紧了!爭取一条过!”
    “《夜·店》第一场,一镜一次!打板!”
    场记板重重落下。
    摄像机红灯亮起,轻微的磁带运转声在安静的店里响起。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黄博戴著丝袜头套,举著塑料枪,迈著夸张的步子冲了进来。
    他刻意压低声音吼道:“別动!抢…抢劫!”
    收银台后面。
    严妮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
    她惊慌失措,尖叫著举起双手,嘴巴半张,还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卡!”
    陈野毫不犹豫地大喊一声。
    寧昊赶紧按下了暂停键,心疼地看著走字的时间码,这一下又废了十几秒的带子。
    “老严,你出来。”陈野从监视器后面站起身,大步走到收银台前。
    严妮有些慌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陈导,是不是我表情不够大?我还能再放开点…”
    “不是不够大,是太假了。”
    陈野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你在演戏。你在演一个遇到劫匪的老板娘,而不是唐阁本人。”
    严妮愣住了。跑了十年龙套,从来都是导演让她怎么哭她就怎么哭,第一次有人说她在演戏。
    陈野指著黄博那个滑稽的丝袜造型。
    “你看看他。你是一个在京城开了五年超市,什么地痞流氓没见过,每个月为了水电费焦头烂额的中年寡妇。大半夜的,衝进来这么个蠢贼,手里拿的枪还能看到塑料合模线。”
    陈野凑近严妮:
    “你不害怕,你只会觉得烦。你觉得这个傻逼打扰了你对帐,你甚至心疼他要是开枪,会打碎你货架上那一排刚进货的二锅头。”
    “记住,喜剧的最高境界,是绝对的认真。你越是麻木,越是不当回事,观眾看著他举著枪的蠢样,就越觉得好笑。”
    严妮的眼神闪烁了几下。
    “陈导,我明白了。再来!”严妮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高脚凳上,隨手拿起柜檯上的一块抹布,擦了擦本台面。
    “黄博,你也是。別装黑社会老大。你就是个想要钱的怂蛋,你越心虚,手抖得就越厉害。准备!”
    “《夜·店》第一场,一镜二次!开机!”
    黄博再次推门而入。
    “別动!抢劫!”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带出了破音。他握著假枪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著。
    镜头切到收银台。
    严妮正在用口水数著那沓零钱。
    听到声音,她连头都没抬。
    只是眉头烦躁地皱在了一起,眼睛盯著手里的一张十块钱纸幣,似乎在辨別真假。
    足足过了五秒钟。
    尷尬诡异又荒诞的沉默,在日光灯下蔓延。
    黄博举著枪,举得胳膊都酸了,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买什么自己拿。不买別搁这儿挡光。”
    严妮终於抬起了眼皮。她斜著眼,透过眼镜上下打量了黄博一眼,像看垃圾一样。
    “还有,把你头上那破袜子摘了,味儿都窜到我茶叶蛋锅里了!”
    “噗嗤。”
    站在监视器旁边的沈清秋,竟然被这一幕直接逗得捂住嘴笑出了声。
    寧昊在机器后面咬著自己的手背,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硬生生憋著没让机器抖动。
    绝了!
    就是这个味儿!
    “过!”
    陈野大喊了一声。
    这对组合绝对能在大银幕上炸翻天!
    ……
    早上六点。
    便利店的捲帘门被拉了下来。
    这是陈野和超市老板娘谈好的规矩,天一亮必须撤退,绝不耽误人家白天卖货。
    剧组的几个人横七竖八地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
    陈野骑著那辆二八大槓,从胡同口买了一大塑胶袋的大个儿包子和几杯散装豆浆,扔在大家面前。
    “吃,吃完回院子补觉。今晚十一点继续。”
    陈野坐在黄博旁边,拿起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黄博顶著个鸡窝头,一边啃包子,一边看著陈野,眼神里满是敬畏:
    “陈导,我服了。我以前以为拍电影就是拿著大喇叭骂人。您昨天晚上点拨老严那几句,真神了。”
    严妮坐在不远处,捧著热豆浆暖手。
    她看著陈野毫无架子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包子,眼眶不知怎么的有些发热。
    这个年轻的导演,抠门,穷酸,脾气硬,但他懂戏,更懂他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演员。
    “行了,別拍马屁了。”
    陈野摸了摸口袋。
    十七万的预算,每天光是租机器,买磁带,人员盒饭的消耗,就像是个无底洞。
    今晚只是拍了最简单的两场內景,重头戏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