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三巨头
早上八点,黄博穿著昨天晚上那件银色西装,外面套著不知道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的大衣,冻得嘶嘶哈哈地走了进来。
他的肩膀上扛著一个红白相间的蛇皮口袋,里面鼓鼓的,装著被褥,几个脸盆和一把掉漆的木吉他。
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枣树,又看了看旁边歪歪扭扭钉著的野火映画木牌,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昨晚在酒吧里,那个叫陈野的年轻导演几句话把他忽悠得热血沸腾,当场就辞了驻唱的活儿。今天一早,他就迫不及待地捲铺盖来公司报导了。
但在他的想像中,敢开口拍院线电影的影视公司,怎么著也得在国贸或者王府井租个大开间,门口站著两个穿制服的前台吧?
这破院子…连个看门大爷都没有!不会是遇到传销骗子了吧?
就在黄博犹豫著要不要扛起蛇皮口袋跑路的时候,正房的门帘被掀开了。
陈野嘴里叼著半根烟,手里拿著一把火钳,正端著簸箕出来倒煤渣。
他鼻尖冻得有点发红,头髮乱糟糟的,完全没有昨晚在酒吧里那神秘大导气场,活脱脱一个刚睡醒的串子。
“来了?”陈野看见黄博,一点也没觉得尷尬,“老寧还在屋里睡呢,你隨便找个地方把行李放下。吃早饭没?”
“没…没呢陈导。”黄博赶紧把蛇皮袋放下,搓了搓冻僵的手,露出一个招牌式的討好笑容,“我这人在哪都能对付。公司…挺接地气的哈。”
陈野忍不住乐了。
“破就直说。咱们现在是真没钱,一百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陈野把火钳扔在门口,走过去拍了拍黄博的肩膀,“走,胡同口买煎饼果子去,我请客。”
两人並肩走出胡同。
早点摊前热腾腾的,陈野一口气要了四个加鸡蛋的煎饼果子,又要了三袋热豆浆。
寒风里,两人一人抱著一个滚烫的煎饼果子啃著。
“陈导,咱们那戏,啥时候开机啊?”黄博一边嚼著,一边试探性地问道,“我这心里没底,我没正经学过表演,就以前跟著跑过几个龙套。您真敢把这么重的戏份交给我?”
“电影叫《夜·店》。讲的是一个晚上,一家24小时便利店里发生的事。”
陈野喝了一口豆浆,“你演的那个角色叫轮胎,是个智商不太高,一根筋的劫匪。因为老板娘欠了他表哥的工钱,他拿著一把假枪去超市里抢劫要帐。结果撞上了一堆比他还奇葩的人。”
陈野看著黄博那张极具特点的脸。
“別去想那些学院派的形表。你就记住一点,你要演出底层小人物拼命想装狠,却总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辛酸感。越认真,越好笑。这戏,非你莫属。”
黄博听得愣住了,他虽然没学过表演,但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角色不正是为他量身打造吗?
“得嘞!您放心,我今晚就不睡觉了,好好研究本子!”黄博一抹嘴,眼神坚定。
两人拎著剩下的早饭回到四合院。
刚一推开门,就看到寧昊已经醒了,正站在院子里,张大嘴巴,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在寧昊的对面,站著一个女孩。
她穿著一件黑色长款呢子大衣,里面搭著纯黑色羊绒衫。脖子上,依然围著那条惹眼的红色围巾。
她身段高挑,手里拎著装满了画笔和图纸的黑色帆布包。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不沾染一丝人间烟火的清冷孤傲,在这个到处是煤灰和积雪的破院子里,形成了强烈的视觉衝击。
黄博看傻了。
他这辈子在歌舞厅见过无数浓妆艷抹的女人,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只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自惭形秽,不敢大声喘气的高级美人。
“陈导…这…这是咱们的女一號?”黄博结结巴巴地问陈野。
“想得美。这是咱们野火映画的首席美术总监,沈清秋。”
陈野走上前看向沈清秋。
“第一天上班,来得挺早。”陈野笑了笑,语气自然。
沈清秋的清冷眼眸,在陈野身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旁边穿著劣质西装,扛著蛇皮口袋的黄博,以及满脸油光的寧昊。
她皱了皱眉。
“我的画室在哪?”
沈清秋的声音依然清冷,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卷用皮筋扎起来的图纸,递给陈野,“这是我昨天连夜画的《the man from earth》的几张內部置景草图。虽然片子拍完了,但我需要对这部电影建立一个完整的档案。”
是个狠人。
陈野心里暗暗讚嘆,伸手接过图纸:“东厢房给你留著呢,里面生了炉子,桌子都擦乾净了。不过…”
陈野突然话锋一转。
“《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的活儿已经翻篇了。咱们现在,要开新项目。”
陈野將手里那本《夜·店》的剧本递给沈清秋。
“这是咱们要在国內院线上映的商业片。我要你三天內,把这个剧本里的核心场景,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平面图和色彩基调给我定出来。”
沈清秋接过剧本,蹙了蹙眉。
“商业片?”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本能的排斥。她的认知里,商业片就是迎合大眾审美的庸俗產物。
“別急著下定论。”
陈野看出了她的骄傲,他带著绝对的自信:
“高级的商业喜剧,不是靠装疯卖傻,而是靠场景压迫感。这家超市的货架怎么摆,白炽灯怎么打,才能在一个封闭空间里,把劫匪和人质之间的荒诞感放大到极致…这些,全看美术。”
“沈总监,画高高在上的神明容易,但要在满地的鸡毛蒜皮里,画出让人拍案叫绝的烟火气,才是真正的功夫。”
陈野这一记激將法,戳中了沈清秋的软肋。
她骨子里的骄傲,绝对不允许她在任何一个跟画面有关的领域低头。
“三天。”
沈清秋握紧了剧本,那双眼睛里燃起好胜的战意,“图纸我会交给你。”
说完,她拎著帆布包径直走进了东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寧昊啃著煎饼果子,看了看东厢房,又看了看旁边还张著嘴发呆的黄博,忍不住冲陈野竖起个大拇指:
“老陈,你特么真是个妖孽。硬生生把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忽悠来给咱们画超市小卖部。”
“別废话了,进屋开会!算算咱们的家底!”
陈野踢了寧昊一脚,转身走进了正房的会客室。
正房里,野火映画的三大巨头正式落座。
桌子上,摆著那个记帐的笔记本。
“老陈,剧本我看完了,这戏太绝了!”
寧昊翻著剧本,“但是这布景和设备的问题,咱们怎么解决?咱们帐上只有十七万出头啊!”
陈野脸色严峻。
这十七万,是他现在手里唯一的筹码,一个一没名气,二没长片履歷的学生导演,去找煤老板投资,大概率会被当成骗子打出来。
“十七万,拍胶片是做梦了。”
陈野大脑在疯狂地计算著,“老寧,你去一趟咱们学校器材室,或者找找你那些在外面接活的师兄。咱们租一套二手的数字摄像机,带全套镜头。这种机器虽然不如胶片,但画质不会太差,后期转胶也能看。租金压在每天五百以內,能不能搞定?”
“包在我身上!我有个师哥在电视台,能用內部价弄一套设备出来!”寧昊拍著胸脯打包票。
“好。”陈野点头,目光转向黄博。
“黄博,交给你个任务。”
“陈导您吩咐!”黄博立刻坐直了身子。
“京城现在的24小时便利店不多,大多集中在朝阳区那些外企公寓附近,或者是一些新建的小区。”
陈野掏出一百块钱递给黄博,“你今天骑著院子里的那辆自行车,去给我扫街。找那种面积在七八十平米左右,里面货架密集,但位置相对偏僻的便利店。找到之后,直接跟老板谈包场夜间拍摄的场地费。”
“场地费咱们最多能出多少?”黄博赶紧找笔往本子上记。
“剧组白天睡觉,晚上十点进场,早上六点撤退,绝不耽误他们白天做生意。连拍带布景,总共半个月。”
“场地费,死磕在两万块钱以內!多一分钱咱们都出不起。就说咱们是穷学生拍毕业作品,你发挥你平时在酒吧里砍价的本事,能哭穷就哭穷。”
“两万…”黄博咬了咬牙,“行!实在不行我给老板唱两宿歌抵债!保证完成任务!”
看著寧昊和黄博干劲十足地衝出四合院去干活,陈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房里。
十七万。
这就好比拿著破铜烂铁,要去跟那些装备精良的正规军抢地盘。
但电影的本质,从来不是靠钱堆出来的。
在草莽並起的千禧年,只要剧本够硬,人物够绝,十七万,也足够在这死气沉沉的商业电影市场上,烧起一场燎原的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