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资本派 vs 学院派
金旗娱乐总部,顶楼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很少启用,只有董事会级別的会议才会在这里召开。
落地窗外是京城最繁华的cbd核心区,三面玻璃幕墙把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收进眼底。会议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红木桌,桌上摆著十二个麦克风,每个座位前都放著一杯温度和浓度都精確控制的手冲咖啡。
晚上十点,会议室里的灯还亮著。
十二个座位,坐满了九个。
缺席的三个人面前摆著ipad,屏幕上是视频通话的界面。
长桌的一端,坐著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头髮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右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绿光。
金守正,金旗娱乐的创始人兼董事长,圈內人都叫他“金爷”,据说背后的能量强大到不可思议。
金守正不拍电影,不写剧本,不当导演,甚至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但过去二十年里,国內每三部大製作商业片里,就有一部的资金炼上写著“金旗娱乐”四个字。
他不是电影人,他是资本本身。
“人到齐了。”
金守正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陈明身上。
“陈总监,你先说。”
陈明站起来,手里的雷射笔微微发颤。
他在金旗娱乐干了十二年,从一个小小的投资助理一路爬到艺人事业部总监的位置,自认为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但每次在金守正面前匯报,他还是会紧张。
“金爷,各位董事,我匯报一下目前的情况。”
他点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份ppt,標题是:《关於近期市场异动的分析报告》。
“过去一年,电影市场出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变量。”
陈明翻到第二页,屏幕上出现了林渊的照片和简歷。
“林渊,二十三岁,京城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第一部作品《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成本三十一万,票房三点七亿,香江电影节最佳影片、最佳导演,金鳞奖最佳新人男演员。第二部作品《国產凌凌漆》,成本约两千万,票房十五点三亿,春节档冠军,华语电影十佳。”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金守正的表情。
金守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个新人导演的爆红案例。但我们深入分析之后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陈明翻到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关係图,中心是林渊,周围辐射出密密麻麻的线条,连接著苟胜、周明远、京城电影学院、光线传媒、以及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机构和个人。
“林渊的背后,不是哪一家公司,而是一个网络。这个网络的核心,是京城电影学院。周明远,京影导演系主任,此人是这个网络的关键节点。他动用了学校的人脉和资源,帮林渊打通了发行渠道、媒体关係、甚至奖项申报的路径。”
他指著屏幕上的另一个节点。
“光线传媒的发行副总裁秦平阔,是周明远二十年前的学生。渊胜娱乐的《国產凌凌漆》,发行分成比例只有百分之八,比行业標准低了近一半。这在商业上是不合理的,除非有人情在里面。”
“还有这个。”
陈明翻到下一页,“华语电影十佳的十五位评委里,有七位是京影的校友,四位是京影的客座教授。林渊的片子能在初选拿到9.5分,除了片子本身的质量,这些人脉也起了作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通过视频参会的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从大洋彼岸传过来:“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林渊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有一个派系?”
陈明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而且这个派系,跟我们不是一路的。”
金守正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说下去。”
陈明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標题。
《两种路线的斗爭:资本派 vs学院派》
“各位董事,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有些敏感。但我认为,这是我们必须要正视的问题。”
他走到屏幕前面,指著那行標题。
“过去二十年,国內电影市场的发展,本质上是资本驱动的。我们投资、我们收购、我们整合资源、我们建立院线、我们控制发行渠道。我们用钱把电影变成了一个產业,一个可以量化、可以复製、可以预测的產业。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赚了钱,也培养了一批听话的导演和演员。”
他顿了顿。
“但学院派不一样。他们不认钱,认的是艺术。”
“学院派的核心,是京城电影学院、中映戏剧学院、魔都戏剧学院这几所学校。他们的逻辑是:电影是艺术,艺术是自由的,不该被资本左右。他们培养出来的导演和演员,天然地排斥商业化运作,排斥资本干预创作。”
他看向金守正。
“金爷,您还记得三年前的那件事吗?京影的教授联名反对我们收购影视城,理由是『文化不能被资本绑架』。那次联名的发起人,就是周明远。”
金守正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变化。
“继续说。”
陈明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对比。
资本派:
代表:金旗娱乐、华艺兄弟、博润传媒
模式:资本驱动、工业化生產、渠道控制
目標:利润最大化、市场占有率、ip化运营
价值观:电影是商品,观眾是消费者
学院派:
代表:京影、中戏、上戏
模式:创作者驱动、作者电影、口碑传播
目標:艺术表达、文化影响力、奖项认可
价值观:电影是艺术,观眾是欣赏者
“各位董事,过去二十年,资本派一直占据主导地位。我们控制著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院线资源,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发行渠道,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头部ip。学院派虽然声音大,但在商业上,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威胁过我们。”
“但林渊的出现,改变了这个格局。”
屏幕上出现了《国產凌凌漆》的票房曲线图。
那条线从第一天的百分之九排片开始,一路飆升,到第七天衝到了百分之四十五,单日票房过亿。
“注意这条线。这不是靠资本堆出来的。这是靠口碑堆出来的。观眾自发地安利、二刷、三刷,把一部排片不到百分之十的电影,推到了春节档冠军的位置。”
他转过身,看著在场的所有人。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学院派找到了一条新路。他们不需要我们的资金,不需要我们的渠道,甚至不需要我们的院线。他们只需要一件事,拉拢观眾。只要观眾站在他们那边,他们就永远有牌打。”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另一个视频参会者开口了,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著一点南方口音:“陈总监,你是不是太危言耸听了?一个新人导演,拍了部喜剧片,就能动摇资本派的根基?”
陈明摇摇头:“不是他一个人。是他代表的那个模式。林渊的成功,会激励更多学院派的年轻人。他们会觉得,原来不靠资本也能成功。原来拍自己想拍的东西,也能赚钱。原来那些大公司、大导演、大製作,不过如此。”
“如果这种想法蔓延开来,我们花了二十年建立起来的游戏规则,就会被彻底推翻,而娱乐圈也將脱离资本的掌控。”
金守正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京城的夜景尽收眼底,霓虹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流淌著黄金的河。
“二十年前,我刚进入这个行业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金守正,你要记住,电影这个东西,不是钱拍出来的,是人拍出来的。钱可以买来设备、买来渠道、买来明星,但买不来人心。”
他转过身,看著会议室里的人。
“我至今仍然觉得这句话很蠢。因为在我看来,钱可以买到一切。只要你有足够的钱,你就可以控制一个行业,控制一个市场,控制一代人的审美。”
“二十年过去了。我確实用钱控制了很多东西。我建了院线,签了导演,买了ip,做了投资。金旗娱乐的市值翻了三十倍,我也成了名动一方的『影视大亨』。”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著每一个人。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