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心境

      將这里命名为茫崖的人,大概没有想到大漠的尽头真的是横亘千里的断崖。
    飞沙走石的戈壁中赫然出现一道天堑般的深渊,站在边缘向下凝望,只能看到深不见底的漆黑。
    这就是顾听寒选定的教学地点。
    从前练刀的时候,江景明每次都需要站在距离断崖只有半步的位置,然后转身面对著顾听寒,与他拆招。
    如此境地,只要江景明心生畏惧,想要后退,就会一脚踩空,跌下崖去。
    这就是顾听寒的教学理念,哪怕死,也不能退却半步。
    江景明和往日一样站到崖边,呼啸的风將他的黑袍颳得猎猎作响。
    “师父。”
    他头也不回地打了声招呼。
    “嗯。”
    一声淡淡的回应。
    顾听寒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崖石后的阴影处的,反正他每次都在那里。
    “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有段时间不能来练刀了。”
    江景明转过身,微微頷首。
    “嗯。”
    顾听寒说话的语气仍然像是天山寒冰,毫无鬆动的跡象。
    “这些年来谢谢师父,如果不是您愿意教我,我可能还像十年前一样连刀都拿不稳。”
    “与我无关。”
    顾听寒摇摇头,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大概是想说“这是你自己的努力与我无关”,但是惜字如金的后果就是让他显得极其不通人性。
    但江景明能听懂,所以笑了笑。
    大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向了无回音的崖底。
    顾听寒一袭白衣,腰悬长刀,约莫三十岁上下,还很年轻。
    顶著这样一张酷哥冷脸行走江湖,大抵会有无数少妇为之春心萌动。
    “此去何处?”
    “中州。听瀑山庄被灭门了,不查清楚真相,恐怕会很麻烦。”
    江景明简要地解释了一番,刻意略过了有一可恶的妖女冒充少夫人的事情。
    “呵。”
    顾听寒冷笑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江景明原本想多问他几句,不过料想他也不愿多说。
    像顾听寒这样的人,会加入渡月教,原本就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所以他总是独来独往,没人真正了解他的过去。
    简单的交流之后,师徒之间一阵无言。
    江景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沉默,然而今天竟然是顾听寒先开了口。
    “你学刀十年,心境有余,却杀意不足。此番出行,或许能有所精进。”
    “心境?”
    江景明微微一怔。
    “心境。”
    顾听寒侧身而立,风中一道寒光闪过,他已经抽刀出鞘。
    江景明下意识以为这又是一次突然的课业测试,正要跟著拔刀,他却摇了摇头。
    “我之所以要你背靠悬崖与我对练,正是以此炼你心境。”
    顾听寒双手持刀,闭上眼睛,此刻四周呼啸的风声竟然了无声息。
    天地间万籟俱寂,无形的压力像遮天蔽日的潮水扑面而来,江景明只能屏息凝神,克制著自己后退躲避的本能。
    顾听寒踏前一步,挥刀而出,一瞬间天光乍破,刀光如电瞬闪而过,带出仿佛天崩地裂的轰隆之声!
    风声四起,飞沙走石,江景明睁开眼睛,只见断崖之中赫然多出一道豁开的巨大山缺。
    “君向刀死,我为刀生。”
    顾听寒横刀而立,银色的刀刃与冰冷的眼光相映。
    “只要保持这样的心境,天下武人千万,亦不过一合之敌。”
    江景明实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师父这样的心境,这个人就像是为了抵达武学极境而生的。
    顾听寒瞥了他一眼,收刀入鞘。
    “以你的性子,也许更適合学剑。”
    江景明微微一愣。
    顾听寒从前说过,剑术中不乏花架子,有的讲究行云流水,有的要求如诗如画。
    但刀都是杀人的刀,不论何种刀术,目的都是杀死对手。
    世上会有情意绵绵剑,却绝不会有情意绵绵刀。
    江景明见过洗泉剑宗的弟子训练,只觉得剑气纵横,正义凛然,不知道真正拼杀的时候又是如何。
    “单论刀术的话,你已经出师了。只是,你还需要为自己找到学刀的理由,这一点谁都帮不了你。”
    “师父是为什么学刀呢?”
    江景明抬起眼睛,问了一个从前就很想问的问题。
    “为了探索武道的极限。”
    顾听寒给出的回答比想像中还要刻板。
    江景明笑了笑,换了个问题。
    “那师父是为什么会加入渡月教?”
    这个问题比起刚刚的似乎要难以启齿一些,顾听寒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因为我输给了江无妄。”
    意料之外的答案,江景明微微挑眉。
    “那时候他用的还是剑......”
    顾听寒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江无妄这魔头从前居然是用剑的?
    江景明虽然有些惊讶,但並不打算追问。
    毕竟要自家师父这样的人回顾输这件事,未免有些残忍了。
    半晌,顾听寒忽然抬腕,手中那柄银色的刀出鞘三寸,寒光凌冽。
    “你出师了,原本是准备將这把寂雪赠予你的。然而此刀煞气太重,反而不適合你。”
    “我有刀了。”
    江景明从身后抽出无咎,递给他。
    顾听寒眼前一亮,顺势抽刀,凝眉细看。
    “无咎,很好。”
    “师父认得这把刀?”
    鲜少能见到他脸上的神情变化,江景明笑了起来。
    “嗯。”
    顾听寒鬆开手,任由无咎自行滑入鞘中,刀刃发出破空的清响。
    “看来江无妄是认真想让你出去看看了。”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倏尔认真地看著江景明。
    “虽然我教给你的是纵然敌手强你十倍百倍,亦绝不可退,向死而生。但是此番出行若遇险境,不可逞凶斗狠。”
    “......”
    很难想像这是顾听寒会说出口的话,江景明一时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你未出世,不知世间人心险恶,暗箭难防。”
    顾听寒微微摇头,神情十分严肃。
    “从前我曾遇到一个女人,明明武艺过人,见我却从不认真出手,只看著我笑,还总是装模作样向我请教,想来定是別有用心。”
    “......”
    江景明欲言又止。
    真是可怜那女前辈,將心向明月,明月照沟渠。
    媚眼拋给瞎子看。
    “总之,若遇强敌,暂避锋芒。”
    顾听寒从回忆中抽身,恢復了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
    “且留那廝性命,等我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