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只影
江景明从断崖回来,迎面撞上了贺銓。
七星之一的天枢,在教中承担的是管家的职责,长著一张古板又严肃的国字脸,整日都在忙碌各种杂务。
此时他脸红脖子粗,看起来相当反常。
“贺叔?”
江景明刚打完招呼,就看到从他身后追过来的沉卓。
“少主。”
贺銓喘了口气,抱拳行礼。
教里大概只有他会严格地执行这些礼节。
沉卓对江景明点点头,而后嘆著气拍了拍贺銓的肩膀。
“这件事教主已经决定了,以他的性格,你再怎么劝都没用,你应该最清楚才是。”
“可是此事事关重大,少主尚且年少,怎能以身涉险?”
贺銓握紧拳头,压著声音。
江景明这才明白,因为自己要去中州这件事,他刚刚去和江无妄吵过一架。
贺銓平日里对江无妄从来都是尊敬至极,唯命是从,竟然会因为此事红了脸。
“贺叔,没事的。”
江景明笑了笑,向他展示手上的无咎。
“你瞧,连顾师父都觉得我可以出师了。”
“少主......”
贺銓仍然是愁容满面,没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气质,看起来就像个长得凶却好说话的邻居大叔。
江景明只好继续开解他。
“更何况我不是一个人啊,阿青会和我一起。”
听他说起阿青,贺銓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许。
那个小姑娘身上有一种不符合她本来年纪的沉静,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会为了少主豁出命去的人。
瞧著贺銓紧张兮兮的样子,江景明突然想到刚来茫崖的时候。
那时自己的警惕心还没有完全消退,每天都冷著张脸,好像別人欠了他很多钱似的。
贺銓见状,为了哄他开心,就带著他去挑选小马驹。
最后他选了一匹最难驯养的小野马,贺銓就任劳任怨,每天都替他给小马刷洗毛髮,餵养马草,把小马养得漂亮极了。
“贺叔,等我查清楚了就回来,不会很久。”
江景明笑了笑,將话题转移开。
“杜大爷呢?我这次出这么远的门,他总该多给我发些经费吧。”
“啊,是了。这是三千两银票,杜兄正巧托我转交给少主。”
贺銓闻言,从衣服里抽出三张银票。
“怎么这么大方?”
江景明一挑眉毛,很是意外。
杜子腾,七星护法之天璇,掌管教內银钱往来,著名铁公鸡,是个胆小又鸡贼的胖大爷。
“他听闻少主要走,担心得很,又怕见了少主控制不好情绪,徒增伤感,这才托我转交。”
贺銓还是惆悵地嘆气。
江景明也觉得不见比较好,免得这胖大爷声泪俱下,难以收场。
想到此处,他又想到另一茬。
“既然如此,韩夫子那边也先瞒著吧。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我怕他急火攻心气晕过去。”
“少主英明。”
贺銓和沉卓都赞同这个决定。
江景明收了银票,在两人忧心忡忡的目送中回到自己的房间。
却已经有人在等著了。
“宋娘子。”
江景明单手撑著门框,觉得在渡月教里设置门锁的意义真是不大。
宋娘子大名宋芷蘅,明慧而端庄的长相,身段娉婷,风韵犹存。
此时她正坐在桌前喝茶,面前放著个已经系好的包袱。
“少主的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
宋娘子端著茶杯微微一笑。
往常她这么笑的时候,就代表有人要倒霉挨罚了。
不过今天却不太一样,像是家里最温柔包容的那个长辈。
“你们这般年纪的男孩,总是冒冒失失,走到半路一定会发觉忘带了什么东西。”
“多谢宋娘子。”
江景明走到桌前,端起尚有余温的另一杯茶,一饮而尽。
口感温润的雨前龙井,大概是杜大爷的私藏。
“宋娘子也知道我要去中州的事情了?”
“是,我方才去和你爹聊了。”
宋娘子点点头,放下茶杯。
“他虽然不愿多说,我却能看出来,他对你的担忧不比我们几个少。”
“我知道。”
江景明伸手掂了一下包袱的重量,沉得超乎想像,放到桌上都是“砰”的一声。
“都是必要的东西。”
宋娘子用眼神警告他別想减负。
江景明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倚著桌边坐下。
“不知道阿青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我去过她的房间了,收拾得乾乾净净,却空荡荡的,像间久无人住的客房。”
宋娘子意味深长地盯著他。
“有时候觉得那女孩轻飘飘的,像个影子,你不在了,她就也不在了。”
“阿青只是不爱说话而已。”
江景明斜睨她一眼,忽然话锋一转。
“宋娘子,你是喜欢老爹吗?”
“噗!”
宋娘子一口清茶呛得满脸通红。
这样的反应,果然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景明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笑得一脸瞭然。
这个问题他想问很久了,江无妄不开窍,他这个活到第二世的人却看得明明白白。
“小孩子哪里懂得什么是喜欢?!”
宋娘子反应过来这是他的报復,忍不住瞪他一眼。
“是是是。”
江景明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手做了个请离开的手势。
“做什么?”
宋娘子仍然瞪著眼睛,似乎很不甘被个半大少年看穿了心思。
“老爹让我换身衣服,不要穿的红红又黑黑的,叫人一瞧就说是魔教的人。”
江景明摊了摊手。
“你管他呢?”
宋娘子没好气。
“你是个穿什么都好看的俊俏少年郎,像他这样凶神恶煞的人才是不管穿什么都像个魔头!”
“也是。”
江景明点点头,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这个住了十年的房间。
“我走之后,老爹就拜託你了。这些年来,多谢宋娘子照顾。”
渡月教的七星护法之中,除了身份神秘不知男女的摇光之外,就只有宋娘子一个女人。
说到底也就只有她会照顾孩子,虽然她总是拿执法的幌子来嚇唬人,但真挨过板子的都知道宋娘子心有多软。
江景明背著包袱,腰悬横刀,迎著阳光走出几十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低声浅唱。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別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