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景明
江景明从陵墓里走出来,重新站到阳光下。
清晨的薄雾已经消散,他微微眯起眼睛,適应乍然明亮的光线。
和刚起床那会儿的静謐安详不同,阳光热起来,渡月教也跟著变得热闹。
男人们围坐在一起,打他们自製的一种叶子戏,甩牌的时候掀出虎虎生威的风。
女人们坐在屋檐下,一边聊得热火朝天,一边头也不低地穿针引线,看得人眼花繚乱。
只是今天的热闹还有些不同之处,似乎即將发生什么喜事。
往日里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氛围,教眾大都是中州人,春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江景明和早上一样穿过人群,仍然是听取少主一片,不过还多出了几句喜气洋洋的“恭喜少主”。
恭喜?
江景明脚步一顿,看向掩帕而笑的几个妇人。
“李婶,王姨,你们恭喜我什么?”
被点名的两个妇人顿时发出一阵“哎呀哎呀”“不讲不讲”的诡异动静。
有一种过年回老家遭遇村口侦察队的无力感。
江景明一时间有点后悔开口搭话,正想转身溜走,就看到糖瓜和糖枣小旋风一样地从人群中跑过。
“急报急报!少主有夫人啦!!!八百里加急!我们有少夫人啦!!!”
“......”
算是知道这喜气洋洋的氛围从何而来了。
江景明踏前几步,一手一个,把这俩熊孩子倒拎起来。
“谁让你们到处瞎说的?”
糖瓜的脸憋得通红,糖枣则像个野猴子一样晃悠著挣扎。
“不是瞎说,我们早上听到沉叔说的!”
原来如此。
早上自己和沉卓说话的时候,他们大概躲在远处,隱隱约约听了个大概,只听到个“少主夫人”,却没听懂前面关於灭门案的事情。
江景明把两个小孩放下来,没好气地一人弹了个脑瓜崩。
“那不是我的夫人,那是个为祸人间的妖女,知道为祸人间是什么意思么?”
“知道,韩夫子就天天这么骂糖枣。”
糖瓜点点头,胸有成竹。
听他这么说,江景明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韩夫子那双悲愤的老眼。
韩夫子大名韩柏松,七星护法中的文曲,据说修的是为天地立心的高深学问。
可惜人到晚年不得志,只能屈才在穷山恶水处教一群小刁民读书,天天被气得捶胸顿足问天问地。
说起来江景明这个名字还是韩夫子起的,取的是“春和景明”的意象。
江无妄对此颇有微词,觉得太书生气了,不像个小魔头。
他原本想好的名字是江无敌。
最后还是由江景明本人严肃驳回了这个提议。
“总之那妖女是顶著我夫人的名头做坏事,所以,我要出个远门,去把她抓起来。”
江景明弯腰,揉了揉糖瓜和糖枣的脑袋。
“出远门?要去很久吗?”
“也许是吧。”
江景明笑了笑。
“那阿青姐姐呢?”
这时候,身后有人拽住了他的腰带。
江景明转过头,看到泪眼汪汪的糖包。
“怎么哭了?”
“她早上听说你有夫人了,听著又不像是阿青姐姐,可伤心了!”
糖枣凑过来,扯扯她头上的羊角辫,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手欠。
眼看糖包的眼泪又有汹涌而出的架势,江景明赶紧把他俩分开,耐心解释。
“我先去找到阿青姐姐,再和她一起去找那个妖女。”
“真的吗?”
糖包擦了擦眼泪,眼神里有些希冀。
“真的。”
江景明微微一笑。
“你见过阿青姐姐用刀么?没有她在,我可不敢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
“见过!阿青姐姐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糖包重重点头。
阿青平时很少说话,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缕清冷又疏离的月光。
除了江景明之外,她和教里其他人都有一种隱隱约约的距离感。
不过她对小孩子仍然很温柔,所以这三个魔丸都很喜欢她,方才两个男孩到处宣扬少夫人的事情,想来也是在为她鸣不平。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两个要听话一点,保护好糖包,知道吗?”
“知道了。”
或许是感受到了离別的气氛,糖瓜和糖枣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你们可以学刀,贺叔要是问起来,就说少主批准了。”
江景明话音刚落,两个男孩就兴奋地蹦了起来,糖包眼泪还没擦乾净,也跟著傻笑。
“去吧,去领你们的木刀,还可以刻上自己的名字。”
江景明拍拍他们的后背,目送著他们欢欣鼓舞地跑开。
远处一行鸿雁振翅而飞,天空被衬得广阔极了,一阵风起,隱约能听到泉水流淌的轻响。
江景明忽然想到从前在洗泉剑宗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里他只被允许在一个小院子里活动。
从院里抬起头,只能看到四四方方的天空,偶尔有飞鸟停在屋檐上歇脚,歪著头好奇地和他对视。
洗泉剑宗和江景明刻板印象里的剑修一样,尚武而轻情,但他作为少宗主却並不被允许习武。
那间別院与其说是清净之地,不如说是一间囚笼。
直到被拐进渡月教,他才有机会习武。
但因为没有基础,身体也弱,江景明刚开始学刀的时候,完全像个跌跌撞撞怎么都学不会走路的笨小孩。
此等状况,像江无妄这种武学奇才是断然不能理解的。
此獠一直坚定地认为战斗就应该是一种本能,握住了刀柄,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出刀。
於是两人一个拖著刀东倒西歪,一个难以置信不知从何教起。
最后还是一直在旁边抱著胳膊冷眼旁观的顾听寒突然开口,说我来教他吧。
彼时的江景明觉得应该不会再有比江无妄更差劲的师父了,所以毫不犹豫地拜了师。
然而事实证明这两人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
顾听寒惜字如金,大多数时候都在闭目养神,只靠耳朵听就能知道他什么地方练的不好。
並且此人还有严重的完美主义倾向,一招一式不练到他满意就不会放人。
江景明连第一招入门的横砍都练了至少上千回。
如此几年之后,顾听寒渐渐不再挑他的错误,转而开始用木刀与他切磋。
江景明觉得那段日子,他浑身上下的骨头应该都被打碎重组了一遍。
连平日里最严格的宋娘子看了都於心不忍,韩夫子更是写了篇討贼檄文痛骂这武夫不知变通。
但是日復一日,刀术的进步却是实打实的。
六岁的江景明连刀都拿不稳,十六岁的江景明已经可以和顾听寒拆上百余招不落下风。
如今自己要出门远行,想来应该去和师父告个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