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无咎

      江无妄似乎没有想到江景明会在这时候问出这个问题。
    隔著摇曳的烛火,两人静静地对视,好像又被拉回了那个战场。
    江无妄望著阶下那个眉眼清澈的少年,眼中渐渐浮现出那个站在尸体堆里的孩子。
    那时候自己提著长刀,慢慢朝著他走过去。
    纵然是身经百战的杀手,面对这样一把煞气十足的刀,也会止不住地颤慄。
    可是那孩子没有嚇得腿软,也没有转身逃跑,只是安静地看著他,眼神澄澈如水。
    江无妄脚步站定,手中长刀缓缓送出,直指他心口。
    孩子突然抬手,握住了刀刃。
    他掌心鲜血渗出,赤红色的刀身更添几分淋漓的邪气。
    江无妄凝视他的眼睛,一瞬间天地寂静。
    ......
    十年过去了,两个人都没有忘记这次相遇。
    江无妄深深嘆了口气,很是无奈。
    “其实你八岁那年骑马摔到了头,我很期待你得个失魂症啥的,忘掉从前那些操蛋的破事。”
    江景明心里一惊,大怒。
    “难怪你当时突然同意让我骑你的大红马!那时候它可是刚一蹄子踢死了一头肥硕的骡子!”
    “八岁怎么了!你连我的刀都敢接,还怕马蹄不成?”
    江无妄理直气壮地拍案反驳。
    江景明现在都还记得被那匹马支配的恐惧,它完美继承了它主人那种狂徒疯子气质,没人能预测它什么时候会抽风。
    可惜那次摔下马的意外没能让他忘记什么。
    穿越而来的江景明从出生开始就带著成年人的记忆和认知,所以往事仍然歷歷在目。
    虽然是宗主的儿子,但从出生开始,他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几面,除了几个伺候起居的僕人以外,他没有得到任何少宗主该有的照顾。
    他也不像其他弟子一样有资格从小习剑,几乎是被放养到了六岁,然后战爭就来了。
    贴身老僕原本负责带著他从城內逃走,但很快就把他当作拖油瓶拋弃。
    江景明孤身流离在战场之中,惨遭不知是敌是友的一发肘击,一头栽倒在战场上,醒来的时候周围全是陌生人的尸体,几乎分不清楚是地狱还是人间。
    所谓的正邪似乎並不重要,大家都是为了生存和利益为战。
    “你现在问我为什么要救你,我会说我不知道。”
    江无妄笑了笑。
    “你年纪还小,但心思重,连沉卓都说他猜不透少主的想法。我想,你也是时候出去看看了,也许你自己可以找到答案。”
    江景明听得微微一愣。
    这十年来他几乎从未离开过茫崖,还以为要在这里悠哉乐哉地过完一生。
    偶尔也会觉得有些无趣,但是真的要走了,心里却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以我对正道联盟那帮龟孙的了解,他们现在估计要装模作样地查一段时间的案,而后宣告一个他们满意的案件真相,最后,重头戏来了!”
    江无妄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铜锣,一脚踩在桌上,敲得乒桌球乓震天响。
    “当然是召开英雄会!各路好汉,各路豪杰!那渡月教妖女此举天理难容,我辈既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定將彻底诛灭魔教,还天下一个朗朗太平!”
    这魔头模仿起正道联盟的腔调倒是头头是道,江景明听得笑了一声。
    “等这场狗熊会之后,他们就会集结起来,来杀我。”
    江无妄也笑,他看著江景明。
    “你呢,儿子,到那时候,你会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吗?”
    “不会。”
    江景明摇了摇头,没什么好犹豫的。
    “罢了罢了!愣头小子,要杀我,你还早了些。”
    江无妄忽然笑著摆摆手,示意他走近一些。
    江景明走上台阶,站到他面前,这才发现他眼里清明得很,丝毫没有醉酒的痕跡。
    江无妄从身后抽出一把带鞘的横刀,隨手一挥,殿內半侧烛火都被振起的刀风熄灭。
    他將刀倒转过来,递上前。
    江景明接过刀,觉得比看起来稍沉一点,刀柄冰凉。
    他微微侧身,拔刀出鞘,刀刃通体漆黑,扑面而来一股錚錚然的寒气。
    “此刀名为无咎,是当年我和你一样年纪的时候,从一名匠手里骗......买来。和你师父使的是同一种刀,你拿著应当趁手。”
    江无妄自己的刀是一把阔刀,名为孤鸿,刀身呈妖异的赤红色,有大开大合的劈山之势,主打的是一力破万法。
    江景明的师父却是七星护法之一的开阳,也就是俗称的武曲星,名为顾听寒。
    人如其名,是个纯粹的武痴,寡言少语。
    江景明从小和他学刀,交流一般不会超过两个字。
    “错。”
    “慢。”
    “不对。”
    “再练。”
    顾听寒教的便是这样刀身细窄锋利的横刀,杀伐凌厉,胜负往往在一剎之间。
    江景明將无咎横於眼前,刀身映著烛光,仍是漆黑如墨。
    “好刀。”
    半晌,他收刀入鞘。
    这是他拥有的第一把正经的武器,从前练武的时候用的都是木刀,顾听寒经常反手用刀背抽他。
    “虽然是好刀,也不要轻易拔刀,除非......”
    江无妄忽然一顿。
    “除非?”
    “除非有人想抢走你的东西。”
    江无妄说话的语气並没有这句话该有的狠戾,反而显得寂寥。
    江景明忽然觉得他肯定是被人抢走了什么东西,就算能挥出杀神一样的刀势,也抢不回来。
    不过那样的寂寥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又恢復了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样子。
    “正道联盟在意的不是眾生的苦难,而是他们的绝对权威,而为了维护这份权威,他们可以做出无数比魔教更残忍的事来。”
    江无妄目光灼灼,眼底像是有火在燃烧。
    “这世间永远有著无形的规则,强者渴望斗爭,弱者只能失去,人活在这样的规则之下,比他妈的猪狗都不如。我曾经以为我能够终止这一切,可惜,我没有做到。”
    也许人们关於渡月教的猜想並没有错。
    江无妄的理想还没有熄灭,他隨时都有可能提刀杀回中州去,夺回他想要的一切。
    “但是儿子,你和我不一样,你是可以做到的那个人。那么,千里之行,就从把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妖女抓回来开始!”
    江无妄突然把话题又绕回妖女身上。
    於是方才那个睥睨天下的魔头消失了,他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鸡贼,像个八卦孩子恋情的老父亲。
    江景明此时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阿青可以和我一起吗?”
    “那女孩要是知道你一个人走了,会很难过的吧。”
    江无妄想到那个漂亮女孩清冷的眼神,咂著嘴缩了缩脖子。
    “你老爹我可不想晚上睡觉都要一只眼睛站岗,以防被她当作罪魁祸首砍了脑袋!”
    瞧著江景明转身向外走的背影,他又一本正经地嘱咐。
    “出发前记得换身衣服,穿的这么红红又黑黑的,叫人一见你就疑心是魔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