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典韦

      噗嗤!
    典韦把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了下来。
    “我典韦杀了人,不怕死。”他说,“但你一个孩子敢走到我面前,这份胆量,我服。你若是骗我,大不了我多杀一个;你若是真能给我一条活路,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李孜伸出手,拍了拍典韦低下的头。
    他够不著典韦的肩膀,只能拍到头。
    “跟我走。”
    ——
    卫家大宅后门。
    李孜没有把典韦带回李家,而是带到了卫家。
    原因很简单——李家太扎眼。李乾和曹嵩有交情,又刚刚做了雪糖生意,盯上李家的眼睛不止一双。若是被人发现李家收留了杀人犯,后患无穷。
    但卫家不同。卫家是襄邑本地人,门第不高不低,既不引人注目,又有足够的底子藏一个人。
    阿沅的父亲卫弘是个精明人,看见李孜带著一个浑身是血的壮汉出现在后门时,先是嚇了一跳,听完李孜的解释后,沉默了很久。
    “贤侄,这个人杀了朝廷命官。”卫弘劝道,“收留他,是要掉脑袋的。”
    “卫伯父放心,不会让伯父担干係。”李孜说,“只需借伯父一处僻静院落,藏他三五日。待风声过了,我自有安排。”
    卫弘看著这个三岁多的孩子,心里翻江倒海。
    他见过李孜几次,知道这孩子聪明,但没想到聪明到这个地步。说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比成年人还要周全。
    “你父亲知道吗?”卫弘问。
    “还不知道。”李孜坦然道,“但我会告诉他。伯父不必担心,李家的根基,护得住一个人。”
    卫弘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了头。
    不为別的,就为李乾和他是几十年的交情,也为他隱约觉得,这个叫李孜的孩子,將来绝非池中之物。
    典韦被安置在卫家后院的一间柴房里。
    李孜让人打了水,拿来乾净衣裳和吃食。典韦洗去身上的血跡,换了一身粗布短褐,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凶了,但那身板、那双眼睛,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他坐在柴堆上,大口吃著粟米饭,一口能吃半碗。
    李孜坐在门槛上,看著他吃。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帮你?”李孜问。
    典韦咽下一口饭,摇头:“不好奇。你帮我,我就跟著你。你想让我做什么,直说。”
    “那你为什么杀人?”
    典韦的动作停了一瞬。
    “刘氏是我同乡,有恩於我。李永仗势欺人,霸占他家田產,逼死了他一家三口。”典韦的声音低沉,“官府不管,我就自己管。”
    李孜点点头。
    这件事史书上没有记载细节,但典韦的为人他很清楚——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杀人。能让典韦出手的,一定是触及了他底线的恶行。
    “你不后悔?”李孜问。
    “不后悔。”典韦斩钉截铁,“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再来一次,我还杀。”
    李孜笑了笑。
    “你这种人,放在太平盛世,就是亡命之徒,早晚被官府砍头。但在乱世,你是难得的猛士。”他看著典韦的眼睛,“我帮你,不是可怜你,也不是想利用你。我是想告诉你,这世上除了杀人,还有別的活法。”
    典韦放下碗,认真地看著这个孩子。
    他不识字,没读过书,但他不傻。这个孩子说话的方式、眼神、气度,都告诉他一件事——这不是普通的孩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典韦问。
    李孜想了想,说:“一个不想在这个乱世里死去的人。”
    典韦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来,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典韦今日起,唯郎君之命是从。”
    李孜没有扶他,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条,递给他。
    “这是襄邑通往陈留的地图,上面標了一个庄子,是我李家的別院。你今晚就动身,去那里藏身。会有人接应你,给你安排吃住。等风声过了,我再去找你。”
    典韦接过布条,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字跡,问:“郎君不跟我一起走?”
    “我太小了,走不快。”李孜实话实说,“而你一个人走,目標小,容易脱身。”
    典韦点了点头,把布条仔细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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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夜里,李孜回到李家,把整件事告诉了李乾。
    李乾听完后,脸色铁青,半晌没有说话。
    “你收留了一个杀人犯?”他终於开口,“还是一个杀了朝廷命官的杀人犯?”
    “父亲,典韦杀的是李永。”李孜平静地说,“李永是什么人?睢阳一霸,鱼肉乡里,民愤极大。他死了,睢阳百姓拍手称快,不会有人真心想抓凶手。官府发海捕文书不过是做做样子,过几个月就没人记得了。”
    “万一被人发现呢?”
    “所以孩儿把他藏在了卫家別院,”李孜说,“而且孩儿已经让人散布消息,说凶手往南边逃了,去了汝南。官府的人会往南追,不会在陈留久留。”
    李乾盯著自己的幼子,
    这个孩子,真的只有三岁吗?
    “父亲,”李孜放缓了语气,“天下將乱,乱世之中,什么最重要?不是钱,不是地,是人。像典韦这样的人,万金难求。今日他走投无路,我们帮他一把,將来他必定以命相报。”
    李乾闭上了眼睛。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这孩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上。
    “仅此一次。”李乾终於说,“下不为例。”
    李孜笑了:“多谢父亲。”
    他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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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典韦安全抵达李家別院。
    李孜让管事给他安排了住处,好吃好喝供著,还让人教他识字——虽然典韦对此很不情愿,只听李孜一句“你想一辈子只做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吗?”,当即老老实实跟著学了。
    消息传回襄邑:睢阳李永被杀案,凶手疑似逃往汝南,官府正在追缉。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凶手正藏在陈留郡一座不起眼的庄子里,每天练武、吃饭、认字,等著一个三岁稚儿的下一步指令。
    十月二十日,李孜在日记中写道:
    “今日收到典韦报平安的消息。人已安置妥当,正在训练。”
    “此人將来必成大器。但用他之前,还需打磨心性。莽夫之勇,不可恃;忠义之心,不可废。”
    “下一步,该考虑潁川了。”
    窗外,秋风萧瑟。
    第一片雪花,已经在北方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