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市井风波

      光和四年十月十二日,晴。
    阿沅一大早就翻过那道矮墙,跳进李家的院子。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髮扎成两个小髻,繫著红色的髮带,跑起来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李孜李孜!今天赶集!我要去东市看杂耍!”
    我正在读《韩非子》,被她一把夺走竹简,只好无奈地嘆了口气。
    想安安静静读书是不可能了。
    “让乳母跟著。”我说。
    “乳母太慢了!你家的家僕跟著就行了嘛!”
    阿沅说著已经拽著我的袖子往外拖。她虽然只有五岁,但力气不小,我这小身板还真扛不住,只好跟著她往外走。
    身后,乳母王氏和两个家僕赶紧跟上。
    “小郎君慢点,別摔著!”
    王氏是李家的老僕,从李孜出生就在身边照料,忠心耿耿,人也机灵。李乾特意嘱咐过,幼子出门必须有人跟著,不能出半点差池。
    东市在襄邑县城东边,离李家不过两条街。
    说是市,其实就是一条长街,两旁摆满了摊位。卖布的、卖粮的、卖陶器的、卖草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中央有杂耍班子,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正在吞剑,围观的人群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阿沅看得眼睛发亮,拽著我拼命往前挤。
    “慢点,慢点。”我被她拽得踉踉蹌蹌,乳母赶紧从后面扶住我。
    “小郎君,要不咱们去那边看看?这边人多,挤著了不好。”王氏劝道。
    我刚要点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女人的尖叫声,夹杂著桌椅翻倒的声响,还有人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人群一时间四散奔逃。一个卖布的摊子被撞翻,五顏六色的布匹散了一地。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哭喊声震天。
    王氏脸色大变,一把將李孜抱起来,同时对阿沅身边的丫鬟喊道:“护住卫家小娘子!快走!”
    李孜被抱在怀里,却极力扭头往骚动的方向看。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二十出头,身量极高,虎背熊腰,穿一身粗麻短褐,赤著双臂,露出虬结的肌肉。他手里提著一把短刀,刀身上还在往下滴血。脚边躺著一个人——不对,是两个人。两个男人,一个穿著锦袍,一个穿著家僕的衣裳,都已经不动了。
    那人满脸杀气,眼睛通红,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李孜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刀虽然滴血,但他的手在抖。
    “典韦。”
    李孜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但他確信自己没有认错。那身形,那气势,那副亡命徒的模样,和史书上记载的“典韦,陈留己吾人,形貌魁梧,膂力过人”完全吻合。
    更重要的是,典韦杀人的原因,他记得。
    《三国志》记载:典韦的同乡刘氏与睢阳人李永有仇,典韦为刘氏报仇,杀李永於闹市。李永曾任富春长,家中戒备森严,典韦却独闯其门,杀李永夫妇,然后提刀而出,步行离去。整个睢阳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
    这里不是睢阳,是襄邑。但时间、事件都对得上——典韦杀人后逃亡,必然会经过襄邑。
    如果让他就这么跑了,將来大概率还是会投奔曹操,成为曹操帐下最勇猛的护卫。
    但李孜不想让这件事发生。
    典韦这种人,万金难求。如果能在最落魄的时候拉他一把,这份恩情,他会记一辈子。
    “乳母,放我下来。”
    “小郎君!那边杀人了,咱们得赶紧走——”
    “放我下来。”李孜重复了一遍。
    王氏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鬆了手。
    李孜稳稳地站在地上,迈著小短腿,朝典韦的方向走去。
    “小郎君!”王氏大惊,赶紧追上去。
    阿沅也被丫鬟抱著往外走,但她看见李孜往回跑,急得直喊:“李孜!你干嘛去!那边危险!”
    李孜没有回头。
    他走到距离典韦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典韦已经杀红了眼,周围的百姓四散奔逃,连维持秩序的市吏都躲在摊位后面不敢出来。但眼前这个不到三尺高的孩子,却直直地朝自己走来,不闪不避,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你是何人?”典韦粗声粗气地问,刀尖还滴著血。
    李孜仰头看著他。
    这个角度,典韦显得更加高大,像一座山。史书上说他“军中为之语曰:帐下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八十斤的双戟,那是后世关羽青龙偃月刀的分量。
    “我叫李孜。”他说,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你是典韦吧?己吾县的典韦。”
    典韦瞳孔猛缩。
    他杀李永的事,是刚刚发生的。这孩子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名字?而且还知道他是己吾人?
    “你怎么知道我?”典韦的刀微微抬起。
    王氏已经扑了上来,一把將李孜护在身后,声音都在发抖:“壮士饶命!我家小郎君年幼无知,衝撞了壮士,还望壮士海涵!”
    典韦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死死盯著李孜。
    李孜从王氏身后探出头来,不紧不慢地说:“你杀了李永,替友报仇。但你接下来怎么办?李永是富春长,杀了朝廷命官,官府必定通缉你。你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
    典韦的手再次颤抖。
    他杀李永之前,就没想过活著离开。但当真杀了人、提刀站在血泊中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往哪里去。
    家是回不去了。己吾县的家人,不知道会不会受牵连。天地之大,竟然没有一处可以容身。
    “你若是无处可去,不如跟我走。”李孜说。
    王氏差点没晕过去。
    典韦低头看著这个只到自己膝盖高的孩子,刀尖缓缓垂下。
    “跟你走?”他的声音沙哑,“你一个奶娃娃,能给我什么?”
    李孜笑了。
    像是一个胜券在握的棋手。
    “我能给你一条活路。”他说,“还有——一个让你这辈子不再需要亡命天涯的机会。”
    典韦沉默了。
    街上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县衙的差役赶来了。
    “小郎君,快走!”王氏急得满头大汗。
    李孜没有动,只是看著典韦,等他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