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各方动静
光和四年秋,襄邑县城东市。
张家管事张福站在自家粮铺门口,看著对面新开的那家店铺,脸色阴沉。
那家店铺门面不大,匾额上写著“李记糖铺”四个字。开张不过三个月,生意却好得令人眼红。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买的是一种叫“雪糖”的东西——雪白的颗粒,装在精致的漆盒里,一盒就要五百钱。
五百钱。
够普通农家吃三个月的。
张福咬了咬牙,转身进了铺子,掀开后门的帘子,走进一间密室。张家家主张衡正坐在里面喝茶,面前的案上摆著一盒雪糖。
“查清楚了?”张衡放下茶杯。
“查清楚了。”张福弯腰,“確实是李家做的。方子是从他们庄子里出来的,具体是谁弄出来的,查不到。李家把方子捂得死紧,那几个工匠从不外出,家人也不许靠近。”
张衡拈起几粒雪糖,放在掌心端详。
晶莹剔透,像冬天的一场雪。
他活了五十三年,走南闯北,见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但这种雪糖,確实闻所未闻。
“尝过了?”他问。
“尝过了。”张福点头,“甜度是飴糖的三倍以上,入口即化,没有杂质。洛阳那边的贵人们很喜欢,听说一盒能卖到八百钱。”
八百钱。
张家在襄邑经营了三代,粮行、布庄、铁器,什么赚钱做什么,一年到头也不过三四千万钱的流水。李家这一样雪糖,一年就能进帐上千万。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雪糖不是普通商品。它是奢侈品,是能打通上层关係的东西。洛阳的贵人们吃了李家的雪糖,就会记住李家的名字。这种无形的资源,比钱更值钱。
“那个方子……”张福试探著问。
“不急。”张衡摆了摆手,“李家能把方子捂这么紧,不是那么容易弄到手的。先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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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问:“李家最近还有什么异常?”
张福想了想,说:“他们在五个郡县开了铺子,名义上是卖粮食布匹,但小的派人去看过,那些铺子都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生意一般,但往来的人很杂。有行商,有脚夫,还有一些看起来不像做买卖的人。而且那些铺子的管事,都是李家从庄子里派出去的老人,不是在当地雇的。”
张衡的眼睛眯了起来。
开铺子不为了做生意,那是为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张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李家最近在收拢流民。不是普通的賑济,而是挑人。孤儿、壮丁、有手艺的匠人,都被他们收进了庄子。具体养著做什么,外人查不到。”
张衡沉默了很久,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
“李乾这个人,”他终於开口,“我认识他二十年了。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这些事,不像是他的手笔。”
“家主的意思是……”
“他那个幼子。”张衡说,“外面传他是神童,我原以为是李家自抬身价。现在看来,未必是空穴来风。”
张福一怔:“那孩子才三岁。”
“三岁的孩子能背《尚书》,你觉得这是正常的事?”张衡看了他一眼,“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不同。李家出了这么个人物,要么是他们的福气,要么是他们的灾祸。”
“那我们……”
“盯著。”张衡端起茶杯,“什么都別做,先盯著。李家要是真有大动静,第一个容不下他们的,不是咱们。”
张福领命退下。
密室里只剩下张衡一个人。
——
与此同时,洛阳。
司徒府的一间偏厅里,袁逢正与几位门客品茶论道。作为汝南袁氏的当家人,他每日要处理的事堆积如山,但每逢秋日新茶上市,总要抽出半日来清谈。
“袁公,您尝尝这个。”一位门客捧出一只漆盒,里面装著雪白的砂糖。
袁逢拈起一粒,放入口中。
片刻后,他微微挑眉。
“这是何物?”
“雪糖,陈留李家所制。”门客答道,“近来在洛阳颇受欢迎,各家都在买。晚辈觉得此物不凡,特地带给袁公品鑑。”
袁逢又尝了一粒,点了点头:“確实不凡。甜而不腻,入口清爽。这种工艺,以前从未见过。”
“正是。”门客说,“李家本是陈留豪强,与曹嵩有些交情,但算不上一流。如今有了这雪糖,財力大增,怕是要上一个台阶了。”
袁逢没有说话。
他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天下名门。一个陈留的土財主,就算发了財,在他眼里也算不上什么。但这个雪糖的出现,让他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製糖之法,自古有之,但从未有人做出这等成色。”袁逢缓缓说道,“李家要么是得了什么秘方,要么就是有人指点。若是后者,这个人的见识,不简单。”
门客们面面相覷。
袁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吩咐人把雪糖收好,留待日后慢慢研究。
他隱隱觉得,这个陈留李家,或许会在將来的某一天,成为一个值得注意的名字。
---
兗州,陈留郡,李家庄园。
李孜不知道张家在监视他,也不知道袁逢在谈论他。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太在意。他的计划才刚刚开始,远没到暴露的时候。
此刻,他正坐在书房里,听李家大管事李超匯报商队的情况。
“……冀州那边已经查清楚了,翻船的事確实是有人捣鬼。是当地一个姓王的商人,眼红咱们的生意,买通了船夫。人已经处置了,那条线也换了新的船队。”
李孜点了点头。
三岁的孩子坐在椅子上,腿都够不著地,但说话的语气和神態,让李超总觉得是在跟一个成年人说话。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李超已经习惯了。
“还有別的事吗?”李孜问。
“有。”李超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书,“这是这个月各处的帐目和消息匯总。豫州那边说,最近有人在打听雪糖的方子;荆州那边传来消息,说刘表最近在整顿地方豪强,让咱们收敛一些;徐州那边没什么动静,生意正常。”
李孜接过帛书,展开细看。
他现在虽然识字,但手指还没力气握笔,所以看帐目只能靠眼睛和脑子。好在数字不算复杂,加减乘除在他前世是小学生水平,在这个时代却是顶尖的算术能力。
“冀州的利润比上个月少了三成。”他说。
李超一愣:“郎君看出来了?是少了些,因为翻船的事耽误了半个月的出货。”
“补上。”李孜把帛书放在桌上,“另外,告诉冀州那边,最近不要扩张,把现有的生意守好就行。明年开春之前,我要冀州的消息网覆盖到中山和常山。”
“是。”
李超退下后,李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砂糖只是第一步。
有了钱,才能养人。养了人,才能建网。建了网,才能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
外面传来阿沅的声音,脆生生的,隔著墙都能听见:“李孜!我来找你玩了!”
李孜嘆了口气,从椅子上滑下来,迈著小短腿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帐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