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写日记
光和四年九月十五日,晴
父亲今日问我,为何小小年纪便如此用功。
我说,因为有趣。
这不算谎话。重新做一回孩童,重新读一遍这些竹简上的文字,確实有种奇妙的趣味。只是父亲不会知道,我读《春秋》时想的是春秋五霸的权术,读《周易》时琢磨的是如何把二进位思想偽装成卦象拿出来用。
这些事,急不得。
今日读了三个时辰的书,先生夸我进步快。先生姓陈,名纪,字元方,是附近有名的儒生,被父亲请来家中教二哥和我。陈先生学问是好的,只是太过古板,讲《论语》时一字一句都要按郑玄的注来,不许有半分逾越。
我忍著没反驳他。
二哥倒是听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地做笔记。他今年十四了,个头躥得很快,声音也开始变粗,脸上冒出几颗痘子。陈先生说他明年可以试著去郡里求学,二哥很兴奋,晚上拉著我说了半宿的话。
“三弟,你说我去郡里,能拜到好老师吗?”
“能。”我很確定。
李典后来会成为曹操麾下的大將,以儒雅著称,这说明他求学之路不会太差。但这些话我不能说,只是告诉他:“二哥只要保持本心,自会遇到名师。”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这个二哥,现在还是个单纯的少年。
光和四年九月十八日,阴
阿沅又来了。
她叫卫沅,是隔壁卫家的女儿,今年五岁,扎著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顛一顛的,像只不知疲倦的小兔子。卫家和李家是世交,两家只隔了一道矮墙,阿沅从会走路起就爱往我家跑。
“李孜李孜!”她趴在书案的边缘,踮著脚尖看我写字,“你又写字!你天天写字!陪我玩嘛!”
我放下笔,看著她。
说实话,我对这个年纪的小孩没什么耐心。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但阿沅有一种让人无法真正生气的本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口小米粒似的牙齿,天真得不像话。
“等我写完这一段。”我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写了半个时辰!”
我嘆了口气。这丫头记性倒好。
“那你想玩什么?”
阿沅歪著头想了想:“捉迷藏!”
“我三岁,你四岁,两个小孩在院子里捉迷藏,你觉得家里人会让吗?”
她鼓起腮帮子,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最后我们玩了猜字谜。我出一个字让她猜,她出一个字让我猜。她出的字简单得令人髮指,我出的字她一个都猜不出来,但她一点也不气馁,反而越猜越起劲。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一口咬掉牛尾巴。”我说。
阿沅皱著小眉头想了半天,忽然拍手:“是『告』字!”
我有些意外,她居然猜对了。
“我聪明吧?”她得意洋洋地昂起头。
“聪明。”我由衷地说。
她笑得更开心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飴糖塞给我:“赏你的!”
那是她最爱吃的飴糖,每次都揣在兜里,捨不得吃。我看著手里那块被捂得有些软的糖,忽然觉得这个邻家小丫头,或许是我穿越后遇到的最纯粹的人。
她不因为我“神童”的名声而高看我,也不因为我年纪小就轻视我。在她眼里,李孜就是李孜,一个可以一起玩的邻家弟弟。
这种感觉,还不错。
光和四年九月二十日,雨
下雨了,没法出门,正好读书。
今天读的是《盐铁论》。这本书在前世我只翻过一遍,如今重读,感触完全不同。桑弘羊和贤良文学们的辩论,表面上是说盐铁是否官营,实际上爭的是国家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治理。
我一边读一边在想一个问题: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不是火药,不是蒸汽机,也不是玻璃镜子。这些东西都需要相应的工业基础,不是造不出来,而是造出来也无法大规模推广。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知道歷史走向。
我知道哪一年会发生什么事,哪个人会得势,哪个人会失势,哪场仗会贏,哪场仗会输。这份先知先觉,才是最大的本钱。
所以我的第一步,必须是建立情报网络。不是用来窃取军事机密的那种,而是用来验证和修正我的歷史知识。
歷史书上写的是大势,但具体到每一天、每一个人,变数太多了。我不能完全依赖记忆,必须有自己的信息来源。
砂糖生意带来的利润,大部分都投进了这件事里。目前已经在五个郡设立了据点,虽然还很粗糙,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
接下来要往里填肉。
需要可靠的人。
我翻出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列名单。
戏志才,潁川人,荀彧推荐给曹操的谋士,早死。如果能在曹操之前找到他……
荀彧,这个太难,荀家是潁川大族,不可能被一个两岁小孩收服。但可以提前建立联繫。
郭嘉,现在应该还是个少年,同样在潁川。
潁川……真是个出人才的地方。
我在这几个名字下面画了圈,又划掉了。太早了,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要等到黄巾起义前后,才能开始大规模收揽人才。
眼下能做的,只是先把网撒下去,等人自己游进来。
窗外雨声渐大,我收起纸,继续读《盐铁论》。
光和四年九月二十五日,晴
阿沅今天学会了一首新诗,跑来念给我听。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她念得磕磕巴巴的,好几处都错了,但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流水。念完后她问我:“李孜,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我给她解释了一遍,从园子里的葵菜说到时光一去不返,劝人趁年少好好努力。
她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是不是我不好好读书,以后就会后悔?”
“大概是这个意思。”
“那你呢?你这么小就这么用功,是不是怕以后后悔?”
我被问住了。
我这么用功,当然不是怕后悔。我是怕死。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时代,在这个即將天下大乱的年代,不努力,就是死路一条。
但这些话不能说给一个四岁的小丫头听。
“算是吧。”我含糊地说。
阿沅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那我以后也要用功。我不想后悔。”
她说这话时,小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我忍不住笑了。
“好,那以后你每天都来,我教你读书。”
“真的?”
“真的。”
阿沅高兴得跳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送走她之后,我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
教阿沅读书,不是什么精心策划的布局,只是一时兴起。但仔细想想,这或许也不是坏事。卫家虽然比不上李家,但在襄邑也算得上殷实。和卫家保持良好关係,对李家没有坏处。
而且……阿沅这丫头確实招人喜欢。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回屋继续读书。
光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晴转多云
今日发生了一件小事。
下午在院子里背书的时候,一个庄客匆匆来找父亲,说冀州的商队出了点状况,有一批货在渡河时翻了,损失不小。
父亲脸色很难看,但没有发怒,只是让管事去处理。
我躲在角落里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蹺。那条河不宽,水流也不急,商队走了几十次都没出过事,怎么偏偏这次翻了?
我让身边的侍女去打听,晚上消息传回来——翻船的时候,船上的货物是砂糖。
我心里一沉。
砂糖的方子,只有李家庄园里那几个工匠知道。但砂糖被运出去之后,就脱离了掌控。如果有人在冀州盯上了李家的砂糖生意,故意弄翻船来探查货物……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连夜写了一封信,让心腹送去给冀州据点的人,让他们查清楚这件事。同时叮嘱他们,最近一段时间,砂糖的运输要加倍小心,寧可少运,也不能出事。
写完信,我靠在榻上想了很久。
生意上的竞爭还是小事,真正让我警惕的是——又有人盯上李家了。
这说明李家在襄邑太扎眼了。
父亲和曹嵩交好,家里又突然多了砂糖这门暴利生意,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看来,是时候让父亲低调一些了。
明天找个机会和他谈谈。
光和四年九月三十日,阴
九月的最后一天。
这个月发生了不少事,有好的,有坏的,但总的来说,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情报网初见雏形,砂糖生意稳定盈利,陈先生夸我学问进步快,阿沅每天来缠著我玩。
二哥月底就要启程去郡里求学了,这几天一直在收拾行装,兴奋得睡不著觉。母亲给他缝了几件新衣裳,父亲送了他一柄短剑,我把自己抄的一本《孙子兵法》塞进他包袱里。
“三弟,你还小,不用这么用功。”二哥摸著我的头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二哥,你不知道,不是我太用功,是时间不等人。
再过四年,黄巾起义。
再过七年,天下大乱。
到那时候,我希望李家已经做好了准备。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庭院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我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光和四年九月三十日。天下尚安,人心尚稳。但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我已经听到了远方的雷声。”
合上竹简,吹灭油灯。
黑暗里,我闭上眼睛,开始默背明天的读书计划。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还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这是我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