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桶金

      赵奢没有直接把锅举起来。他先看了一眼坡上的头人,发现头人的目光正落在他手上。於是他慢慢把铁锅翻过来,锅底朝上,然后用腰刀的末端在锅底敲了一下。
    “鐺——”
    昨日那个高个子看了一眼头人,头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得到示意后,高个子走下坡来,身后跟著两个人。直到他们蹚水到河道中间,停下来看著舢板。
    高个子今天也带了东西,手里捧著一只粗陶碗,碗口拿一片芭蕉叶盖著。
    赵奢没有急著看碗里的东西,而是指了指铁锅,没有递过去。然后他从包袱里又拿出一把短刀。
    短刀是从缴获里挑的,这把是走私船水手用的普通短刀,刀身约莫一尺,刀背厚,刀刃窄,刀柄缠的麻绳已经磨得发黑,是那种市面上几文钱一把的劣货。但刀刃是昨日新磨过的,绝对锋利。
    他把短刀拔出鞘,放在铁锅旁。然后他又从包袱里拿出两样东西:一小撮粗盐,用粗布包著,约莫三两;一小块粗布,约莫一尺见方,都是是走私船上的压舱布,还算是乾净。
    四样东西排成一排:铁锅、短刀、盐、布。赵奢指了指这四样东西,又指了指高个子手里的陶碗。
    高个子犹豫了一下,掀开盖著的芭蕉叶。
    赵奢探过身子去看。晨光照在碗上,里面装著大半碗天然沙金和细碎的狗头金,颗粒很细,都是从河床上淘出来的。
    坡上的头人也往前走了几步,涉水过来,停在高个子身后。头人的目光没有看铁锅,也没有看短刀——他看的是那包盐。
    赵奢当然注意到了,他拿起那包粗盐,撕开芭蕉叶的一角,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好吃”的表情。指了指盐包后,又指了指头人。
    头人伸手尝了尝粗盐,明显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铁锅对於这里的巴赛族淡水社来说当然是好东西,但算不上刚需。没有铁锅他们可以用陶罐、用竹筒煮东西,盐就不一样了。
    台湾北部的原住民在这个时代没有製盐技术,他们获取盐分的途径只有两种:一是吃海鱼时连著咸腥的海水一起吞下去,二是烧某些含盐分的植物灰烬。这两种方式能获取的盐分极其有限,远远不够人体需要。
    长期缺盐的人,身体会浮肿、无力,干不动活。对於一个靠打猎为生的部落来说,猎手没力气,等於整个部落都要挨饿。
    盐,才是真正的硬通货,铁锅和短刀只能算是还可以的添头。
    头人似乎在做一个比较艰难的抉择。他低头看了看陶碗里的沙金,又抬头看了看铁锅、短刀、盐、布。
    然后他回头跟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一个中年妇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捧著另一只陶碗,碗里也装著大半碗沙金和细碎的狗头金,顏色比第一碗更深,金屑的密度看起来更大。
    两碗。
    头人指了指两只碗,又指了指船上的四样东西。然后两只手合在一起,做了个“全部”的手势。
    赵奢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立刻把东西递过去,他想以后继续来交易。
    他从包袱里最后拿出一小包白糖,跟昨天差不多分量,二斤上下,用油纸裹著。他把白糖包撕开一角,然后拿著跳下舢板,直接送给头人。
    头人的表情又变了,他开始意识到,面前这个白白净净的外来人,似乎打算要跟他们做邻居。
    在巴赛族淡水社的规矩里,到別人地盘上先给东西、不问回报,这是有诚意的人。有诚意的人,可以打交道。
    赵奢接著把铁锅递过去,头人双手接住,翻过来看了看锅底,又用手指在锅沿上蹭了蹭,然后把锅递给身后的高个子。高个子捧著锅,脸上的表情很开心,应该之前有换过类似的物品,认得铁锅。
    短刀递过去的时候,头人把短刀拔出鞘,在晨光下转了转刀刃,刀面反射出一道白光,晃得旁边的人眯起了眼。然后他试著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颳了一下,一道细细的血线立刻浮出来。他把血含进嘴里,舔了舔,然后不住的点头。
    粗布递过去的时候,头人摸了摸布面的纹理,又搓了搓,没有太大反应。布对他们来说確实没啥大用,但赵奢搭进去的原因很简单,清库存。反正带不走,不如当添头送出去,让对方觉得占了便宜。
    四样东西交换完了。两只陶碗也被赵奢收下拿到了舢板上。两碗加起来,去掉泥沙,提炼后怎么说也该有四五两重。
    就算是按大明万历年间的金银比价,一两黄金约兑换八~十二两白银。如果是五两黄金,折银至少四十两!而他付出的成本只不过是一只旧铁锅、一把缴获的普通短刀、三两粗盐、一尺粗布还有二斤白糖。
    总成本不到一两五钱银子,利润却是至少三十倍!赵奢把两只碗小心翼翼地平放进脚下的布包袱里,用绳子繫紧。
    交易完成得比赵奢预想的顺利,但他没有急著走,想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
    短暂思索之后,赵奢想起了后世曾读到过的一段记载。
    万历三十一年,有个叫陈第的福建连江人,跟著浯屿水寨的將军沈有容到过台湾。他后来写了一篇《东番记》,里头有一句话这么形容这些原住民,赵奢记得很清楚:
    “无历日,不知四时节序,以花开为一春,以月圆为一月。“
    没有日历,不知道四时季节的更替,把花开当作一个春天,把月圆当作一个月。
    赵奢抬起头看了看天。现在是清晨,太阳刚出来,东边的天际还泛著鱼肚白,西边的天空依稀能看到一弯残月。他拔出匕首,在地上画了一个半圆,再改成弯弯的月亮形状。
    一番连比带猜之后,赵奢终於和头人敲定了下次合作的日期和细节。七八个夜晚过后,赵奢带著更多的粗盐、铁器过来,巴赛族淡水社他们也会带上更多的沙金和碎金粒。
    赵奢看著他们消失在树林里,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命令两艘舢板调头,加速划出河口。
    等回到了船上,何老鬼才悄悄摸摸的找到赵奢询问。
    “赵老大。”他的独眼紧紧盯著赵奢脚边那只繫著绳子的布包袱,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是怕海里的鱼听见,“碗里那东西……是金子?”
    “是些沙金和细碎的金粒,里头掺了些泥沙,得滤了再融。”赵奢把包袱小心的收在自己舱室內,“但確实是金子。”
    何老鬼咽了口唾沫。他当然见过金子,在海上討生活的谁没见过金子?往常打劫走私船的时候也抢到过金银器。只是从来没想过,金子能这么容易到手。
    “那、那能值多少?”
    “不太好说,提炼了之后可能值四十两银子吧,要是泥沙比较多就要更少。”
    “四十两?”何老鬼的声音抬高了,又立刻意识到不对,才又压低声音问:“四十两银子换那些破烂货?那些番仔……”
    赵奢笑了笑:“当然不是他们傻,是他们不知道金子能这么值钱。在他们眼里,金子的价值远远比不上盐和铁,盐能保证猎人的体力,铁锅能把东西煮熟。”
    “那你打算怎办?”何老鬼的声音带著浓浓的期待和兴奋“继续换?”
    “当然要继续了!”赵奢看著北边的海岸线,“针线、铜扣、镜子、小刀、鱼鉤……大明不值钱的零碎,拿到那边去都是好东西。但阮得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为啥?”
    “你想啊。”赵奢示意何老鬼一起坐下来休息会,“头一次去,阮给了四样东西,还白送了二斤糖。他们回去就会跟旁边別的部落讲,有从大船上下来的人,给的东西好用,给的少换的多。消息一传开,来找的人就多了。人多了,就会爭起来。他们爭起来,就得有人出来讲规矩。”
    他停了一下:“到时候,讲规矩的人就得是我。”
    “我跟那个头人已经初步商量好了。”赵奢接著说,“他们没有日历,不识得算日子。我以前听说那些野番,以月圆为一月,我就拿月亮跟他们比划。等月亮到半圆的时候,大概七八天,我带更多的铁器和盐过去。”
    何老鬼兴奋的连连点头。
    “赵老大。”他又犹豫的问起来,“你年纪轻轻,想的代志(事情)比老鬼我还远。你到底是啥人?这也是天妃娘娘告诉你的?”
    赵奢不准备回答,这种时候更適合引人遐想。他从哪学来的这些?自然是前世网际网路上那些他熬夜刷过的纪录片、翻过的博物馆介绍,还有看过的地摊文学材料。这些当时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信息,就像此时陶碗里的沙金,自有用处。
    不过自己赚了也不能亏了兄弟伙。
    “今天去的兄弟们每人发一两银子,你拿五两。至於那些抢来的货,阮儘快脱手后再分给你和兄弟们。”他拍了拍何老鬼的肩膀。
    第一桶金已经赚到了,第二桶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