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分开行动
“正好,我还有別的要紧事需要跟进,思来想去,只有安排你去。”
赵奢並没有主动结束对话,继续吩咐道:“眼下阮手里有几样东西需要脱手。湖丝二十担,白糖还有一百九十多包——我再留下二十包,剩下的你全部带走销货。刚换到的沙金和狗头金先等等,后面还会继续换,攒多一点再融了。”
赵奢顿了顿继续道:“主要是湖丝和白糖不能在海上耗著。丝髮了霉就废了,糖结了块也不好卖。得儘快脱手。”
何老鬼点了点头。“明白了,那我去吧。”
“对,你带十五个弟兄,乘得利號去。”
“去哪里卖?”
赵奢站起来,走到掛在舱壁上的一张旧海图前面。这张海图是走私船上的,画的不是官府的【大明沿海图】,是跑海人自己画的【私图】,標註的不是府县城池,而是锚地、水道、暗礁和可以靠岸换货的黑地。
他伸手在图上点了两个位置。
“这里是浯屿,官军水寨的所在,千万去不得。这里是厦门,是郑一官的地盘,也去不得。”手指往西南移了一段距离,停在一个標註著小旗號的位置上,“去这里,这里是泉州湾外海,在大坠岛以东。”
何老鬼凑过来看。那个位置画著一个半圈,旁边注了两个字:易货。
“泉州湾外海?”何老鬼瞭然,“那地方我熟,以前跟人做过几回,是在大坠岛跟白屿中间那片水域,水深也够,底下是沙泥,锚抓得住。有牙人在那里接货,不出海也不进港,就在外海过秤交银。”
“那牙人叫什么?”
“姓吴,人家叫他吴银牙。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就是泉州港外头跑腿的中间人,两头吃佣金。卖了多少货他抽一分,买了什么东西他也抽一分。人在外面名声不算好,但讲信用,在这种人的行当里,讲信用比名声管用多了。”
赵奢点了点头。“就找他吧。”
“不过,”何老鬼抬起头,“赵老大,你有没有算过时间?”
“算过。从淡水到泉州湾外海,走台湾西海岸贴岸南下,春末西南风虽然是逆风,但贴岸走可以借著岸风和回流,我估计五到七天你就能到。销货和採购花上三天,回来又是五到七天。往返算它十五天到二十天。”
“对,十五天到二十天。”何老鬼说,“但是你跟那些番仔约的可是七八天后再去。等我回来,早就过了时候了。”
“所以我先不等你。”赵奢说,“七八天后我会带现有的东西去赴约,盐、白糖、缴获的零碎铁器。等你回来的时候,我手里应该已经换了两三趟沙金了,加起来折银多少到时候再算。”
何老鬼沉默了一会。
“那你一个人在这里,万一林茂派人提前来了呢?”
“他们不会这么快,从我抢船到他们得到消息,最快也要三四天。这还得是有人成功从海峡里游回去报信,从他得到消息调人到出海,又是三四天。我姑且算他手下能调动的船都在浯屿水寨,从浯屿到淡水,逆风得走七八天。加起来,最快也要十二三天,我也估计他至少十五天才会一切顺利的找到这里。”
“那我得在十五天之內赶回来。”
“你赶不回来也没关係,销货要安全为上。十二个精锐水手加上得利號上原来的一部分兄弟,三十来號人,够守河口了。林家撑死了带三四条福船、三四百人,但他不知道河口的地形,大船进不来,只能放舢板。舢板在河道里根本施展不开,我用鸟銃封住水道入口,他压根进不来。”
“而且,所有的大宗货物你带走卖了,我再带人把压仓的也搬出来。这样我就能把抢来这艘走私船正大光明的停在沙洲水道里,而追兵吃水深別想开进来,只能乖乖放舢板分批进来。”
说到这他卖了个关子:“就算他硬冲,我也还有办法治他。”
何老鬼的独眼微微眯了一下,没有再细问。
“那你到底需要我带多少银子回来?”何老鬼把话拉回正题,“你给个数,我心里有底。”
“一千五百两。”赵奢粗略估算了一下:“你带回来一千五百两净银,我就够用了。”
何老鬼的独眼眨了两下。“够用?够什么用?”
“够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什么事?”
“到时候你自然知影。”
何老鬼盯著赵奢的脸看了一会,他在海上混了二十几年,见过太多不说明用途的安排。比如船主让你带银子去接货,却不告诉你接什么货。再让你带七八个兄弟去岸上等著,又不告诉你要等多久。不说明用途的意思不是没有用途,而是你暂时不能知道是什么用途。
但赵老大不是那种人,那既然不说,就只有一种可能,说了何老鬼也听不懂。
“好,我明白了。”何老鬼说,“那一千五百两是底线还是?”
“自然是越多越好,但你需得记住,低於一千三百两净银就不要卖,寧可把货找牙人存到別的商號里去。按湖丝的规矩,每年清明穀雨养蚕,四五月新丝上市,那会儿南潯、菱湖的丝船沿河一泊,客商都会去抢货,价就要被抬起来。现在春天还没过完,旧丝见底,新丝还没大量到货,日本那边又缺丝,这会儿要是手上有货,反而还能卖高价。”
“知影。”
赵奢点点头从舱底的暗格里翻出一只木匣,匣子里装著提前备好的一百两公帐里的银子。
“你带一百两齣发,这是给你的本钱和完事后给兄弟们的赏银。到了泉州湾外海找吴银牙,湖丝和白糖让他帮著脱手。”
他把银子一锭一锭码在桌上,又拿了一张纸递过去,一行行读给何老鬼听。
粗盐五百斤。
铁锅二十口。
小刀三十把,最便宜的那种。
鱼鉤一百枚。
针大小各半,一百枚。
铜扣一百枚。
铜镜二十面,最小的能捏在手里的和大一点的能摆在妆奩上的那种都买。
何老鬼抬起头確认:“这些东西在月港外海买得到吧?”
“月港买不到就去泉州港外头找。”赵奢说,“盐最简单,沿海灶户多的是,粗盐没法禁,五百斤花不了十两银子。铁锅、小刀、鱼鉤,找铁匠铺在外头的接头人去买。铁货虽然犯禁,但你在外头买、在外头交接,不上岸就不算。针和铜杂货,月港外头杂货摊上就有,都是出口到吕宋和琉球的常货。”
“总共花多少?”
“不超过七十两。”
“七十两买这一堆?”
“对,你带一千五百两回来,越多越好。”赵奢接著道:“出发之前把兄弟们都集中起来,该发银子了。”
何老鬼的独眼盯著木匣里那一排排银锭子,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心里做了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