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迷人的金色小可爱

      晨光从北边的山脊后面漫上来,河面上浮著一层薄雾。
    赵奢蹲在走私船的船头,把何老鬼昨天安排人磨好的两把腰刀插进后腰的皮带里。刀鞘是旧的了,牛皮面上磨出一道道白印,但刀刃新磨过,贴著鞘壁毫无凝滯的滑进去。
    两条舢板已经放下了水。
    昨天探路的那条船底的桐油,被水下红树林的树根刮掉好几块,昨日回来何老鬼发现后带著人补了一遍。另一条是从得利號上拆下来的舢板,更窄些,吃水也更浅,但桨位只够四个人坐。
    “赵老大。”
    何老鬼从舱里钻出来。他今天换了一身衣裳,身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袄,袖口拿麻绳扎紧了。舢板上不好施展,所以腰间只掛了一把腰刀。身后跟著一个兄弟拖著一只大布袋子,鼓鼓囊囊的,里头装著今天要拿去换东西的零碎。
    “人都齐了?”赵奢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子。
    “齐了。”何老鬼抬手指了一下,“两艇舢板,头艇坐你跟六个兄弟,二艇我带四个。鸟銃分了两把在头艇上,藤牌手四个分两艇。剩下的都在两艘大船上守著。”
    他又继续道:“那个胖子还押在舱底,前天他该交代的货都交代了,丝多少、糖多少、银子多少,一笔一笔说得清楚。但一直撑著不说船主是谁,还有林记的背景。被我和两个兄弟贴著胯下耍了一会刀后就一股脑交代了船主是谁。”
    “哦?交代了?”赵奢把短褐的领口往里掖了掖,“这船主和林记什么来头?”
    何老鬼回道:“来头还真不小。据陈金水,就是那个胖管事说,船主叫林茂,泉州府晋江县人,军户出身。万历八年生人,今年四十六岁。他爹林应坤,原本是浯屿水寨南哨火长,万历二十二年四月的一次出海巡哨中死了。林应坤多半是跟某条船起了衝突,被做掉了。”
    “林茂那年十五岁,他爹死了,但是军籍不能空,他就顶了进去。但他跟別的军户子弟不一样的地方在於,他进水寨不是来当大头兵的,是来接他爹的路的。万历二十五年,林茂十八岁,就升了小旗官。”
    “同年,他在月港永和街开了一间铺子,掛的招牌就是林记。表面上做南北杂货,实际上接货、分货、销赃都做。开铺子的本钱是南哨的总旗官给的,而这个总旗官和林应坤之前一直帮浯屿水寨主官沈有容(把总)打理水寨帐目和军餉。”
    “万历二十九年,林茂二十二岁,升总旗。万历三十二年,红毛夷韦麻郎(荷兰人)带了三条船到澎湖,想占下来做据点。沈有容单舟諭退韦麻郎,歷算战功后迁升。林茂抓住了这个机会,趁巡哨加频,把南哨的活动范围从浯屿周边往外推了三十里。大大增加了水寨收入,得到了新任浯屿水寨守备陈廷策的欣赏。万历三十四年,林茂二十七岁,就掛了百户衔,正式接管南哨。”
    “天启元年,徐一鸣给魏大公公(魏忠贤)的人递了银子,升了福建总兵官。林茂就在这一年经陈廷策引荐跟徐一鸣对上了线,林茂靠林记经手的货,从生丝到白糖到瓷器到药材,出港到日本长崎、平户,换回来的是倭银,將陈廷策和徐一鸣餵得饱饱的。二十九年的时间,林记也从一间杂货铺变成了月港外海最大的接货口之一。”
    一番话说完,何老鬼摸出一个葫芦连灌了几口水解渴,脸色有点惴惴。赵奢属於是真有点被惊到了,但是反而激起了斗志,將其视作了一块踏脚石,假以时日自己必將大步跨过去。
    “放心吧,我问过了天妃娘娘,天妃娘娘告诉我不必担忧。”赵奢决定先安抚一下何老鬼,同时继续扯一下妈祖的虎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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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抚之后,赵奢翻身下船,脚落在舢板上,艇身晃了两晃。六个人已经坐好了,两个精锐藤牌手蹲在船头,桨位上是四个得利號的老兄弟,两人划桨,两人背著鸟銃。
    赵奢找位置坐好:“出发吧。”两艘舢板隨即一前一后,钻进河口。
    沙洲还是昨天的沙洲,但晨光下的水面比昨日亮了许多。潮水在退去,主水道的水位比昨天低了约莫半尺,露出一截一截的红树根,表麵糊著灰绿色的苔蘚和碎贝壳。
    过了沙洲,红树林又密了起来。昨天回来之后赵奢把河道大致的走向画了一张草图给何老鬼看过,哪段水浅、哪段有树根、哪段拐弯急,都標了起来。何老鬼是老水手,看几眼就记住了。
    约莫划了一刻钟,前面水声变了。靠近后才发现原来不是河水的声音,是鸟。
    成百上千只鸟,在河道拐弯处后面的天空里盘旋,叫声嘈杂得像是在赶集。白色的、灰色的、还有几只尾羽长得离谱的蓝色大鸟,一圈一圈地转,偶尔俯衝下去,从水面上叼起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
    赵奢把桨横在膝盖上,眯起眼往远处看。远远两岸的树冠在头顶交叠,把天光切成一条窄窄的缝,缝里漏下来的光落在水面上,像一层碎金子。
    真是个好兆头。
    再次来到昨日的缓坡,但今天坡上有人,不是昨天那十几个,粗略一算大概有三几十个,老少都有。
    赵奢的手搭上了腰刀柄,等看清后又放了下来。朝后喊了一句:“停桨。”
    何老鬼在后面的艇上也看到了,跟著停下了桨。两艘舢板靠惯性滑了几步,在河道中央並排停住。
    坡上的人散得很开,不像是围猎的阵列,也不像是迎战的队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
    男子多半赤著上身,黧黑油亮的皮肤上横七竖八地划著名旧伤痕,下体只围一块草编或粗树皮编成的遮布。女人则在腰间垂著短裙——看得出是用草与细藤绞成,仅堪遮住胯骨。
    有几个年纪稍长的,肩头隨意搭著一张鹿皮,皮板泛著油光,没按什么规矩来穿,倒像是刚从猎场回来顺手往身上一披,藤绳在腋下缠了两圈就算系住。也有两三个人腰间多系一条藤带,带上插著短竹矛,藤面用草汁染出暗红或黑色的纹路,在一堆黑褐肤色中特別扎眼。
    更罕见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肩上搭著半截旧布,顏色洗得发白,看得出是汉人常用的窄幅粗布。眼前这位显然很喜爱布匹,把布拿出来了而且搭在肩上。
    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拽住手腕按到身后。一条黄狗从人群后面钻出来,衝著河面吠了两声,被一个年轻人扔了块石头砸回去,呜咽著缩了尾巴。
    最前面站著一个上了年纪的野番头人。
    看上去约莫五十岁上下,但在这群人里明显是最年长的。他比旁人高半个头,骨架很大,肩膀宽得像门板,但背已经开始微驼了。头上没有戴藤帽,露出一头灰白的头髮,扎成一束垂在脑后,用一根细藤箍住。
    脖子上掛著一串东西,赵奢距离远了看不太清,但隱约能看出是骨头磨的珠子,中间夹著一块暗黄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团块。
    看上去似乎是一块狗头金。
    赵奢的瞳孔微缩,他后世在台北的博物馆里看过类似的东西。那是巴赛族头人的项饰,中间那块是天然狗头金,不规则的团块状,表面还能看到金子特有的暗沉光泽。在汉人眼里值几十上百两银子的东西,现在就掛在这巴赛族头人的脖子上。
    头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著昨天那个高个子。
    高个子今天换了装束,腰间多了一条藤编的带子,带上別著一样东西——赵奢定睛看了一眼——是一根削尖的竹片,约莫一尺长,尖端用火烤过,发黑髮硬,算是勉强能刺穿鹿皮的工具。
    看来昨天的白糖,確实让他们回去討论了。气氛僵了约莫十来息,赵奢没动,坡上的人也没动。只有小孩在后面探头探脑,被母亲捂住嘴巴按下去。
    赵奢在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对方既然来了这么多人,还把头人请出来了,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们尝了白糖之后,內部討论过了,决定跟外来的人接触。第二,他们当然有戒心,所以来了几十个人壮胆,但没有拉弓搭箭,也没有把竹矛举起来,那就应该不会打起来。
    但也不能干等著,在海上的规矩是:你要跟人做生意,就得先把东西亮出来,让对方看到你的东西有多好。但不能急著递过去,得让对方自己想过来拿。
    赵奢把手从刀柄上鬆开,从脚边的布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只铁锅。
    这是从走私船的舱底翻出来的,直径约一尺五,生铁铸的,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灰垢,但没破没漏,是口正经的漳州铁锅。在大明沿海,这种锅值不了几个钱,穷苦人家灶台上都有一口,砸了当废铁卖也换不来半斤米。
    但在巴赛族淡水社这里,那肯定就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