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麦田里的黑板
“陆沉同志,打扰了。”
刘方明站在土坯教室门口。
他手里捏著一沓皱巴巴的信纸,胸口的英雄牌钢笔別得笔挺。
身后跟著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女同事,正探头往教室里看。
陆沉放下手里的半截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认识这身行头。县里下来的人。
“我是县文化馆的干事,刘方明。”刘方明走进来,皮鞋在黄土地面上踩出声响,“这是小林。公社王社长说,前进大队那首《颂丰收》是你写的?”
陆沉点头。
“是这样。”刘方明清了清嗓子,“县里最近要编一本《易县新民歌选》,我们下乡收集素材。跑了几天,收上来一些稿子。听说你是燕京来的知青,想请你帮忙看看。”
陆沉接过那沓信纸。
《吃》虽然上了省刊头条,但那是在石家庄。
县官不如现管。以后要办手续、要了解外面的政策风向,县文化馆是个好跳板。
现在,得让这两人知道什么是真东西。
陆沉翻开第一张。
字跡歪歪扭扭,是用原子笔写的。
“春风吹绿太行山,公社社员干劲欢。大干快上多打粮,要把荒山变米粮川。”
陆沉看了一秒,抬起头。
“顺口溜。”
刘方明愣了一下。
“什么?”
“除了喊口號,没看见具体的干劲在哪。”陆沉把第一张抽出来,翻到第二张。
“拖拉机,突突突,开进地里把地翻。男劳力,女社员,汗水浇灌大丰產。”
陆沉把纸放下。
“意象太直白。格律不通。全是凑韵脚的废话。”
教室里安静下来。
刘方明的脸有点掛不住了。
这几首是他挑了一上午才选出来的,觉得还算工整。
“陆同志。”刘方明语气硬了点,“这是民歌,要的就是通俗易懂。老百姓就认这个。”
旁边的小林也跟著点头,觉得陆沉有点狂。
陆沉没接话。
他指著第二张纸。
“你要是真想用,得把『男劳力女社员』这种公文词刪掉。改成『铁牛喝足了油,犁开祖宗留下的黄土。汗珠子砸进地里,长出明天的口粮』。这叫诗。”
刘方明听完这句改写,脸色变了。
小林直接倒吸了一口冷气。
陆沉走到窗前。
窗外是太行山下的梯田。五月的风一吹,泛黄的麦浪哗啦啦响。
前排,李招娣正趴在石板桌上,拿著半截铅笔做阅读理解。
老百姓认什么?
老百姓认实实在在的日子。
他看著窗外的麦田和学生。
1978年。恢復高考的第二年。
这些农村孩子像地里的野草,疯狂地想汲取水分。
县文化馆的人要民歌,要粉饰太平的歌功颂德。
但真正的文学,不是涂脂抹粉。
他得用这首诗,砸开县文化馆的门,拿到去保定地区甚至省里的通行证。
他脑子里装满了后世的经典。
北岛、芒克,食指的诗,那些真正扎根在泥土里、又有现代诗密度的东西。
得把这些內核剥出来,套上1978年的壳。
“林干事带笔了吗?”陆沉问。
小林愣了一下,赶紧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带了。”
“记一下。”
陆沉看著窗外的麦田,开口了。
“题目,《麦田里的黑板》。”
刘方明皱起眉头。这算什么题目?
陆沉声音平稳。
“风吹过太行山的梯田,
麦穗弯下腰,像缺水的老人。
石磨在夜里转动,
磨碎了去年的糠,和今年的盼头。”
小林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响。
写到“去年的糠”时,她手腕顿了一下。
刘方明脸上的不屑消失了。
陆沉接著念。
“土坯房里,煤油灯烧到了底,
等高考的孩子,把黑板上的粉笔灰,
咽进肚子里,开出白色的花。”
教室外头,几个啃著红薯乾的学生停下了动作。
李招娣抬起头,呆呆地看著陆沉的背影。
“明年的麦子会黄,
明年的火车会响。
我们把名字写在粗草纸上,
等著一阵风,
吹过这片不说话的村庄。”
陆沉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著刘方明。
教室里只有小林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写完最后一个字,小林抬起头。
眼眶红了。
她自己也是下乡知青,去年刚招工回城。
那句“把名字写在粗草纸上”深深的触动了她。
刘方明站在原地。
手里那沓“大干快上”的信纸显得极其刺眼。
他干了五年文化工作。见过无数写“干劲欢”的稿子。
眼前这个知青念完最后一句,他脑子里空了一下。
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全读懂了,但他知道,这和他见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飢饿、渴望、高考、等待。全在里面。
这绝对不是业余水平。
“陆老师。”小林连称呼都变了,咽了口唾沫,“您以前……在省刊上发表过诗歌吗?”
陆沉摇头。
“没投过诗。”
刘方明几步跨过去,一把將小林的笔记本拿过来。
他盯著纸上的字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那页纸撕下来,沿著边缘折好,贴身揣进上衣口袋。
刘方明看陆沉的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那是看一个会写顺口溜的刺头。
现在是看一件宝贝。
“陆老弟。”刘方明搓了搓手,语气热络起来,“刚才是我眼拙。你这水平,放县里也是头一份。”
陆沉注意到刘方明敞开的挎包里,露出一本油印册子。
封皮上印著《保定地区文学创作动態》。
上面有几个名字。
陆沉心里盘算开了。
这是保定地区作协的內部资料。说明县文化馆跟上面有联繫。
得想办法弄到这本册子,或者藉机混进那个圈子。
刘方明顺著陆沉的目光看过去,把册子掏出来。
“这是地区文联发下来的。”刘方明拍了拍册子,
“县文化馆下周要办个青年文学创作培训班。请了保定文联的老师,还有几个外地的青年作家来交流。陆老弟有没有兴趣?”
陆沉点头。
“有机会去听听。”
下午没课。
院子中间的歪脖子槐树底下,光影斑驳。
远处的村道上传来两声狗叫。
刘方明拉著陆沉在树根上坐下,掏出大前门,递了一根过去。
陆沉摆手拒了。
刘方明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陆老弟,说句交底的话。”刘方明吐出烟圈,“你这笔桿子,在公社中学代课,纯属屈才。一个月八块钱,够干什么的?”
陆沉靠著树干。
“代课挺好。刚拿了点稿费,能给学生买粉笔。”
刘方明隨口接茬。
“稿费?投的哪里?县报还是保定日报?”
陆沉看著远处的土墙。
“《河北文艺》。”
刘方明夹烟的手指停住了。
陆沉接著补充。
“六月號。头条。”
“咳——咳咳咳!”
刘方明刚吸进去的一口烟直接呛在嗓子眼里。
他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旁边的小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圆。
刘方明咳得脸通红,一把死死抓住陆沉的胳膊。
指甲掐进了陆沉的肉里。
“你说什么?”刘方明声音劈了,“《河北文艺》?头条?!”
陆沉点头。
“今天上午刚收到匯款单。三十块。”
刘方明脑子嗡嗡作响。
三十块稿费。省刊头条。
县文化馆馆长,前年投了一篇散文,只混了个封底的填缝位置。
回县里吹了半年。逢人就发样刊。
眼前这个在土坯房里教泥腿子的代课老师,拿了头条?
刘方明盯著陆沉。
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人。
一个省刊头条作者,居然窝在这里跟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学生耗时间。
刘方明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他压低声音,凑近陆沉。
“陆沉。”
“跟我去县文化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