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借调县文化馆
“陆沉,跟我去县文化馆吧。”
刘方明把抽了一半的大前门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他抬起头,盯著陆沉的眼睛。
歪脖子槐树底下,光影斑驳。
小林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捏著那个抄了诗的笔记本。
陆沉没接话。他靠在树干上,看著刘方明。
刘方明以为他没听懂,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我不是开玩笑。你那篇《吃》,拿了省刊头条。就凭这一个资歷,我回去跟馆长拍桌子,肯定能给你弄个编制。”
刘方明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工资。你在这里代课,一个月八块钱补贴,加上生產队每天记十个工分。年底分红能有几个钱?到了文化馆,见习期二十四块,转正三十五块五。吃国家粮。”
他收起一根手指。
“第二,待遇。县里每个月发细粮票,二十八斤半。肉票一斤。买煤油不用去供销社磨嘴皮子,馆里有配额。”
他收起第二根手指,只留下一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户口。你现在是下乡知青,户口在前进大队。进了文化馆,直接转城镇户口。你就是易县的正式干部了。”
刘方明说完,死死盯著陆沉的脸。
他觉得这三个条件砸下去,別说一个代课知青,就是公社王社长都得眼红。
这年头,一个城镇户口能让人拿命去换。
陆沉看著刘方明竖起的那根手指。
条件確实诱人。
在1978年的易县,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普通知青要是听见这话,估计能当场给刘方明跪下。
但他不能接。
陆沉脑子里飞速盘算。
一旦答应调入文化馆,档案就会从公社知青办提走,落进县人事局。成了易县的地方干部。
以后再想回燕京,就不是“知青返城”的政策了。
得燕京那边有够分量的单位点名要人,发函来接收,才能动档案。
他一个县文化馆的小干事,谁搭理他?
这辈子就得钉在易县了。
易县太小。
县文化馆的天花板,顶破天就是个科级。
他的目標是燕京。
是《人民文学》。
是全国作协。
最多拿县文化馆当跳板,但肯定不能当终点。
陆沉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刘干事,好意我心领了。”
刘方明愣住了。
一旁小林一脸疑惑。
“你不愿意?”刘方明不解,
“你疯了?三十五块五的工资你不要,你要这八块钱的民办补贴?”
“我答应了郑校长。”陆沉回答。
“答应什么?”
“带完这届高三。”陆沉指了指身后的土坯教室,
“十五个学生。离高考就剩不到一个月了。我这个时候走,等於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刘方明急得直搓手。
“陆老弟,你分不清轻重啊!那是你的前程!你管几个泥腿子考不考得上?”
“对我来说,这是做人的底线。”
陆沉把话说死了。
不能留余地,留了余地刘方明就会继续纠缠档案的事。
刘方明脸色难看起来。
他跑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挖到个宝贝,结果是个死脑筋。
“不过。”陆沉话锋一转。
刘方明立刻抬头。
“过几天麦子就黄了。”陆沉看著远处的梯田,
“麦收的时候,学校要放十天麦收假期。学生都得回生產队割麦子。”
刘方明眼睛转了转。
“这十天,我閒著也是閒著。”陆沉看著他。
刘方明脑子反应极快,一拍大腿。
“对啊!麦收假期!”刘方明上前一步,抓住陆沉的胳膊,“你不用调档案!你算借调!”
陆沉没说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县里那本《易县新民歌选》催得紧。你以公社代课老师的身份,借调到县文化馆帮忙十天。名正言顺!”
刘方明越说越兴奋。
“十天时间,你帮我把这本册子理出来。馆里管吃管住,我私人再给你申请十块钱的伙食补助!”
这正是陆沉要的结果。
借调。
人不走,档案不动。
但能名正言顺地用县文化馆的资源。
“行。”陆沉点头,“十天。麦收假一开始,我就去县城找你。”
刘方明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
“一言为定。我明天就回县里打报告,把招待所的床铺给你留好。”
刘方明带著小林走了。
小林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陆沉好几眼。
下午放学。
学生们收拾书包散去。
陆沉锁了办公室的门,往村里走。
回到家门口。
张大海家正在院子里餵鸡,看见他打了个招呼。
“陆知青,下礼拜就开镰了。你那镰刀磨了没?”
“我不下地。”陆沉说,“学校放假,我去趟县城。”
“去县城干啥?”
“办点事。”
陆沉走进屋,反手关上门。
天色暗下来。他摸出火柴,点燃煤油灯。
火苗跳跃。他坐在炕沿上,看著桌上那张《河北文艺》的匯款单。
三十块钱。
他把匯款单收进铁皮饼乾盒,压在最底下。
得理一理下一步的计划。
去县文化馆,绝对不是为了帮刘方明编那本破民歌选。
那本全是顺口溜的册子,花不了一天就能改完。剩下的九天干什么?
县文化馆有阅览室。
这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1978年的农村,信息闭塞。连一份当天的《人民日报》都看不到,更別说全国各地的文学刊物。
他脑子里有后世的经典,但不知道现在的风向。
《吃》能上头条,说明省刊的尺度比他想像的要大一点。
但《人民文学》呢?《收穫》呢?《十月》呢?
只有进了文化馆的阅览室,翻看最近半年的所有全国性大刊,才能精准把握各家的口味和红线。
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陆沉手指敲著炕桌边缘。
保定地区。
他回忆著后世看过的文学史资料。
1978年前后,保定地区是个藏龙臥虎的地方。
铁凝。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现在应该还在博野县插队,离调回保定文联还有一年多光景。
这个时间窗口,刚好够搭上线。
还有其他几个后来在河北文坛挑大樑的人,这段时间也都在保定周边活动。
县文化馆在业务上归口保定地区文联指导。
刘方明包里那本《保定地区文学创作动態》就是证明。
去了县城,就能接触到这套系统。
就能拿到保定地区文联的通讯录,甚至能参加地区文联组织的笔会和培训班。
如果能在这个时候,跟这批未来的文坛大家搭上线。
哪怕只是交换一封信,聊几句创作。
这种在微时结下的交情,十年后就是无价的资源。
文学圈子,从来不只是蒙头写字。
圈子就是人脉,人脉就是发表渠道,就是评奖资格。
他只有一个燕京知青的身份,没有作协背景,没有大学文凭。
得自己给自己织一张网。
县文化馆,就是这张网的第一个结。
陆沉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木窗。
外头全黑了。
太行山脉的轮廓像一堵黑墙,压在村子尽头。
田里的蛙鸣声连成一片。
隔壁张大海家传来骂孩子的声音,夹杂著摔碗的动静。
这就是现实。
只要档案还在这里一天,他就是这泥潭里的一份子。
刘方明以为用三十五块五的工资就能把他留下。
太小看他了。
燕京。
陆沉看著北边的夜空。
等麦收假期结束,《路口》的审稿结果也该出来了。
如果《路口》能再拿下一城,他在河北文坛就算彻底站住了脚。
到时候带著两篇省刊头条的资歷,加上在县文化馆摸透的全国风向。
直接强攻《人民文学》。
这县城,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舞台,在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