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编辑部回信
“陆知青!石家庄来的掛號件!”
李德贵这一嗓子,把院子里歪脖子槐树上的麻雀全惊飞了。
掛號件。石家庄。
算算时间,《吃》寄出去快三个礼拜了。该有回音了。
李德贵站在院子里,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
手里高高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像举著个炸药包。
“邮局小孙昨天下午送来的。你不在,我给压大队部了。今天一早就给你送过来了!”
陆沉走过去,接过信封。
信封右上角贴著八分钱的邮票,盖著“石家庄”的黑色邮戳。
左下角印著一行红字——《河北文艺》编辑部。
郑全福从第一排的办公室里钻出来,手里还端著半缸子凉水。
“什么信?哪来的?”
“省里的!”李德贵抢著答。
陆沉没说话,拿著信封走进办公室。
郑全福和李德贵跟在后头挤了进去。
瘸腿桌子上堆著几本破教案。陆沉把信封平放在桌面上。
他没用手撕。从桌子抽屉里摸出一把生了锈的裁纸刀,沿著信封边缘挑开一条缝。
倒出来三样东西。
一张绿色的邮政匯款单。
一张铅字列印的用稿通知。
一张手写的信纸。
陆沉先拿起了那张匯款单。
收款人:陆沉。匯款金额:叄拾元整。
三十块。
陆沉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了两秒。
他把匯款单压在砚台底下。
接著拿起那张用稿通知。
“陆沉同志:您投寄的稿件《吃》,经审查擬刊发於本刊1978年六月號。特此通知。”
六月號。
现在已经是五月底了。按理说六月號的版面早该排满了。直接插队上了下一期,说明编辑部极其看重。
陆沉最后拿起那张手写信纸。
字跡有些潦草,钢笔写的。
“陆沉同志:大作《吃》已拜读。笔力克制,直击人心。经编辑部討论,擬作为六月號头条刊发。稿费千字六元,共计三十元。另,盼先生惠寄新作。小说组,孙浩然。”
头条。
陆沉捏著信纸的手指紧了一下。
能在省级刊物拿头条,意味著这篇稿子不仅过了审,还被主编保下来了。这步棋走稳了。
下一步,《路口》已经寄出去了。既然对方要新作,那《路口》正好接上。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旁边的郑全福伸长脖子,死死盯著那张手写信纸。
“六月號……头条?”
郑全福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又合上。连著三次,才挤出声音。
“头条?你说头条?”
他一把抓住陆沉的胳膊,手指头都在哆嗦。
“老赵当年投了三年!三年啊!连个豆腐块都没见著!你这第一篇就头条?”
李德贵的眼睛则黏在那张压在砚台底下的匯款单上。
“三十块?”
李德贵在心里疯狂拨算盘。
大队一个壮劳力,一天乾死干活十个工分。
年底分红,十个工分顶天了两毛钱。
三十块,那得干一百五十天!顶四个月的工分!
就写了几页纸?
李德贵眼睛转了转。
写字这么挣钱?
大队的帐本我天天记,编个故事还不会?
今晚回去就找纸笔试两段。
窗外。
李招娣猫著腰躲在窗台底下。
她本来是想来问问题的,刚走到窗边就听见里头的动静。
听到“头条”两个字,她两只手死死捂住嘴。
眼泪唰地掉下来,砸在泥地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小圆点。
陆老师写的东西登报了。还是头条。她不懂头条具体多大,但她知道那是最厉害的意思。
她抹了一把脸,攥紧了手里的铅笔头,转身往教室跑。
得做题。得多做两套。陆老师这么厉害,自己不能给他丟人。
教室后排。
李招娣带回来的消息,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王建国兴奋地拍著石板桌:“铁柱哥!陆老师成大作家了!省里的头条!一篇挣了三十块!”
赵铁柱没吭声。
他盯著黑板上陆沉留下的粉笔字。
写了头条。拿了三十块钱。
他这种人,燕京的知青,脑子里装的都是学问,现在又成了省刊的大作家。
赵铁柱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那他还留不留?”
王建国愣住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前排几个还在嘰嘰喳喳的女生也闭了嘴。
是啊。
都成大作家了,名气有了,钱也有了,还留在这破土坯房里教他们这帮泥腿子干什么?
不到半天,消息长了翅膀。
从公社中学飞到前进大队,从前进大队飞遍了整个太行公社。
供销社门口,排队打酱油的人都不吵架了。
“听说了吗?前进大队那个陆知青,写文章在省里发了!”
“省里?多大官?”
“什么官!是书!印在书上卖的!听说一篇就挣了三十块!”
“我的老天爷!三十块!那得买多少肉啊!”
张大海扛著锄头从田里回来,逢人就挺起胸脯。
“陆知青就在我家隔壁住!前天我还跟他说话来著!我还问他回不回燕京!”
陆沉的身份彻底变了。
之前,他是“临时代课知青”。会写首诗,算个笔桿子,但在大家眼里还是个下乡干活的。
现在,他是“省刊头条作者”。是真金白银能从省里拿钱回来的人。
大队长老杨专门跑了一趟学校。没进门,在门口放了半筐鸡蛋,拿乾草垫得严严实实。
“给陆老师补补脑子。”老杨对著郑全福喊了一嗓子,背著手乐呵呵地走了。
粮管所里。
王跃进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捏著半根大前门,菸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发现。
“三十块?省刊头条?”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前几天他明明在邮局把陆沉寄给《河北文艺》的信改了地址,投到了燕京的《人民文学》。
怎么今天《河北文艺》的稿费单就到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
这是两篇稿子!
陆沉之前就已经投过一篇了!他改地址的那封,是第二篇!
王跃进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用脚尖死死碾灭。
但隨即又僵住了。
陆沉第一篇投出去,三个礼拜就拿了头条。
三个礼拜——正常审稿少说一两个月。编辑部是抢著要的。
一个能让省刊抢著要的人,投到国刊……
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
王跃进咬了咬后槽牙,把这个念头摁下去。
不可能。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
公社大院。
县文化馆干事刘方明正坐在王社长办公室喝茶。
刘方明二十五六岁,穿著的確良衬衫,胸口別著一根英雄牌钢笔,脚上的皮鞋擦得鋥亮。
他这次下乡,是带了任务的。县里要编一本《太行民谣诗歌集》,他负责到各公社收集素材。
跑了三天,一肚子怨气。
“王社长,你们这太行公社,除了前几天那个《颂丰收》还凑合能看,別的实在拿不出手。”刘方明摇头,“连个押韵都押不齐,全是顺口溜。”
王社长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铅笔还在麦收调配表上画圈。
“小刘啊,乡下地方,老百姓连字都认不全,哪有那么多文化人。你多担待。”
正说著,门被推开了。
公社文书老马急匆匆走进来,连门都没敲。
“社长!前进大队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王社长皱起眉头。
“那个写《颂丰收》的知青陆沉!他在《河北文艺》发了小说!还是六月號的头条!稿费单都寄到学校了,三十块!”
刘方明刚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茶水晃出来,洒在裤腿上,他没管。
“你说什么?”刘方明转头盯著老马,“《河北文艺》?头条?”
他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含金量了。
县文化馆的馆长,前年投了一篇散文,只混了个封底的填缝位置,回县里吹了半年。
逢人就发样刊。
一个生產大队代课的知青,拿了头条?
刘方明把茶杯往桌上一磕,站起身。
“这人在哪?带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