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课堂立威(新书求收藏!!!)
教室里没人吭声。
十五双眼睛在陆沉和赵铁柱之间来回。
郑全福张了张嘴,想呵斥,被陆沉抬手拦住。
“你叫赵铁柱?“
赵铁柱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下巴往上抬了抬。
“你说得对。我没考过大学。“
赵铁柱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陆沉走到黑板前,拿起那根只剩半截手指长的粉笔。
“但你们六十七天后要坐在考场里。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得上来,这课你说了算。“
赵铁柱往前坐直了。
“问。“
陆沉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段话。
他写的是鲁迅《故乡》里的一段——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写完,他转过身。
“这句话里,厚障壁三个字,指什么?“
赵铁柱盯著黑板。
上面每一个字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拆开来都懂,但拼在一起——
“就是……一堵墙。“
“什么墙?“
赵铁柱嘴唇动了动。
“隔开人的墙。“
“隔开什么人?为什么隔开?这堵墙是谁砌的?“
三个问题连著砸过来。
赵铁柱没接住。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窗户破洞钻进来的声音。
陆沉没盯著赵铁柱看。他转回身,在“厚障壁“三个字底下画了一条线。
“谁能答?“
没人举手。
前排那个扎辫子的女生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陆沉看见了。
“你叫什么?“
“李……李招娣。“
“你想说什么,说。“
李招娣手握铅笔,声音很细。
“是不是……闰土跟我小时候很好,长大了就生分了?“
“为什么生分了?“
“因为……“她顿了一下,“因为一个是少爷,一个是下人。“
陆沉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身份“。
“再往深想。闰土见了我,第一句话叫什么?“
李招娣低头翻课本,翻了几页,找到了。
“老爷。“
“小时候他怎么叫?“
“迅哥儿。“
陆沉又写了两个字——“称呼“。
“从迅哥儿到老爷,这中间就是那堵墙。不是砖砌的,不是土垒的。是规矩砌的,是日子垒的,是一个人慢慢认了命之后,自己把自己围起来的。“
他顿了一下。
“这就是鲁迅写这三个字的意思。考卷上问你厚障壁的含义,你答一堵墙,两分,阅卷老师最多给你半分。你答出身份差距造成的人与人之间的隔膜,满分。“
他把粉笔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高考语文卷子,能不能读懂一篇文章、能不能写明白一篇文章,就这两样,占了大半的分。“
他扫了一眼全班。
“这大半的分够不够改变你们的命?“
没人吱声。
但前排几个学生已经把铅笔拿起来了,在本子上记。
李招娣写得最快,她把刚才黑板上的內容一字不漏地抄下来,字跡小而紧密,省纸。
陆沉注意到她翻过的那一页——笔记本只剩三四张空白纸了。
他收回目光,拿起老赵留下的那半本教案。
“课本翻到第三十二页。今天讲的就是《故乡》,从头讲。別光背字词,我教你们怎么拆一篇文章的骨架。“
他开始讲。
先讲结构。开头“我冒了严寒“,一句话交代时间、地点、情绪。
再讲人物。少年闰土和中年闰土的对照——同一个人,同一张脸,但鲁迅怎么写,写了哪些变化,为什么专写这些变化而不写別的。
然后讲语言。每一个词的选用,为什么是“隔了一层“而不是“有了一层“,为什么是“可悲的“而不是“巨大的“。
粉笔断了,他拿起碎茬继续写,写到指尖被磨出痕。
四十分钟。
铁轨钟被敲响的时候,教室里竟然响起几声不情愿的吐气声——那是“怎么就下课了“的意思。
郑全福站在窗户外头。
他本来想进来坐著听一会儿,后来站在窗边就没动过。
陆沉出来的时候,郑全福一把攥住他胳膊。
“你小子——“
他张口想说什么夸人的话,嘴巴开合了两下,拧出一句——
“老赵要是有你一半,我不至於急白头髮。“
“您別捧。基础太差,不是一堂课的事。“
“能听进去就行!你没看见,赵铁柱那个刺头都没走——“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赵铁柱確实没走。
其他学生三三两两散了,他还坐在后排角落里,胳膊撑在石板桌面上,盯著黑板。
不是认可的表情。嘴唇紧抿,眉头拧著,那是一种说不出反驳的话、但也不肯点头的倔劲。
陆沉没进去。
这种人,不能追著收服。越追越犟。让他自己坐著想。
他走到院子里,在歪脖子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老师。“
李招娣站在他背后,两根辫子搭在肩上,手里捧著那本《鲁迅小说集》——是陆沉刚才上课时放在讲台上的。
“这本书……能借我看两天吗?“
她补了一句,很快,像怕被拒绝一样——
“我会很小心的,不折页角。“
陆沉把书递给她。
“看完了来找我,我再给你一本。“
李招娣接过去,把书贴在胸口,低头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来。
“陆老师,您刚才讲的闰土那段,我有一个地方没抄全——“
“哪里?“
“就是您说鲁迅为什么不写闰土穷了、瘦了,偏写他叫老爷那段,后面还有几句,我纸写完了……“
她把笔记本翻开给他看。
最后一页,字密密麻麻挤到底边,最后一行写到“从称呼的改变可以看出——“就断了。
纸用完了。
陆沉看了两秒。
“明天上课我再讲一遍。“
李招娣点了点头跑开了。
陆沉站在槐树底下没动。
笔记本几毛钱一本。但她买不起。
他想起铁皮饼乾盒里那三十七块四毛钱。
想到这里他掐断了念头。稿费还没影呢。
回到村里已是晌午。他没去食堂打饭。
从炕头摸出两个昨天蒸的玉米面窝头,掰开,就著咸菜疙瘩嚼了。
窝头硬了,嚼起来费牙,但顶饿。
下午没课。他坐在炕边,把今天上课的內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明天讲什么、后天讲什么,六十七天的进度怎么排。
天暗下来。
煤油灯点上,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陆沉铺开稿纸,拿起笔。
《吃》已经寄出去了。等回音的日子不能干坐著。他得写下一篇。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写什么?
他闭上眼。
今天早上去邮局的路上,走过那条四十分钟的土路。
两边冬小麦,穗子泛黄,不饱。路边白杨树杆上刷著石灰,墙上褪了色的標语。
他从这条路上走过去,再走回来。
返城的火车票还在铁皮盒子里。
后天不走了。但两个月后呢?
走还是留?
他搁下笔,盯著划满墨道子的稿纸。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人。
高加林。
路遥写的那个高加林。
民办教师被顶了,进了城,又被撵回村。
黄土地上来来回回,走哪条路都是拧巴的。
他当年读《人生》的时候,翻到最后一页,
觉得高加林可怜,也觉得高加林活该。
隔著书页看別人的命,怎么看都清楚。
现在轮到他自己坐在土坯房里,
煤油灯下,稿纸空白,才发现——
看清楚別人的路容易,
自己站在岔口上,两条路都黑著,
哪条也看不到头。
他落笔。篇名先空著。
第一行写的是——
“出村的路只有一条,但到了岔口就变成了两条。“
写了一页,停。划掉。重来。
不能完全搬高加林。得是自己的故事。
一个知青,返城手续办妥了,临走前被叫去代一个月课。
一个月满了,他该走了,但班上有个学生马上要高考,底子差,差一把火候。
走还是不走?
走,是回自己的命。
留,是替別人扛一段路。
陆沉写到第三页时手腕开始酸。窗外虫鸣起来了,五月的夜晚,田里蛙声一片。
他停笔,揉了揉手腕。
篇名想了想,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
《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