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颂丰收》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好几天。
    清晨的光从窗户破洞里钻进来,一根一根的,粉笔灰在光柱里头打旋。
    陆沉站在讲台上,手里捏著昨天才从郑全福那儿磨来的新粉笔,一笔一划在黑板上拆《孔乙己》。
    “第一段,鲁迅写了什么?写酒店的格局。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檯——注意,他没写酒好不好喝,没写老板长什么样。他写柜檯的形状。”
    陆沉在黑板上画了个“l”形。
    “为什么?因为这个柜檯把人隔成了两拨。站著喝的,短衣帮,穷人。坐著喝的,长衫客,阔人。孔乙己呢?他穿长衫,但站著喝。”
    他在“l”形旁边写了四个字——“不上不下”。
    “高考出题,问你孔乙己这个人物的悲剧性体现在哪里,你就从这个柜檯开始答。他站的位置,就是他一辈子的位置。”
    前排,李招娣的铅笔几乎没停过。
    她用的是上次剩的那个本子,最后几页纸写满了,翻过来在背面接著写,字挤得像蚂蚁排队。
    陆沉眼角扫到后排。
    赵铁柱还是老样子,胳膊抱胸,靠著墙,脸上一副“我不在乎”的表情。
    但他旁边的同桌王建国,下课后悄悄跟陆沉说了句话。
    “陆老师,铁柱哥在记笔记。”
    “记了?用什么记的?”
    “半截烧焦的树枝,在草纸上划拉。怕別人看见,搁在桌肚里。”
    陆沉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刺头不是不想学,是拉不下脸。
    他要是当眾掏本子认真记,那等於承认之前叫板是错的。
    用烧焦的树枝在草纸上偷偷划,这就是台阶没找到,但腿已经在往下迈了。
    不急,让他自己迈。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
    陆沉刚走到院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校门外头衝进来,满头汗,衣领上全是土。
    “陆——陆知青!”
    陆沉认出来了。前进大队的文书,李德贵。
    平时管大队的帐目和文件,五十年代上过扫盲班,算是大队里识字最多的人。
    但也仅限於“识字“。写个通知、记个帐目还行,再复杂的东西就抓瞎了。
    李德贵跑到他跟前,弯著腰喘了半天,从腋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陆知青,麻烦你帮我看看这个。”
    陆沉接过来翻了翻。抬头是“关於七一文艺匯演的安排“,下面写著各村要出节目,公社要评比,最末一行是“各村需准备朗诵诗歌一首“。
    他看了半页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1978年,县文化馆要在七一前后搞文艺匯演,各公社得出节目。太行公社把任务分到各生產大队,前进大队分到一个诗歌朗诵。
    这几年文艺政策慢慢鬆动了,不再是样板戏一统天下。各公社都在想办法出成绩,文化馆组织的活动算是少有的能露脸的机会。
    但问题是,这年头村里没人会写诗。
    大队干部合计了一圈,最后把主意打到了陆沉头上。
    “公社说每个大队必须出,诗歌朗诵,得是原创。“李德贵搓了搓手,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大队让我来找你。陆老师,您给写一首。写好了,公社那边有面子,大队也有面子。“
    陆沉把那张纸折好递迴去。
    “写成什么样才算好,您心里有数吗?“
    李德贵摇头。
    “我要是心里有数就不来找您了。“他哭丧著脸,
    “去年、前年搞匯演,咱们大队都是倒数。文化馆的人来了,看完节目直皱眉头。支书说了,今年要是再垫底,年终分红扣我十工分。“
    十工分。相当於白干三四天。
    陆沉看了李德贵一眼。这人確实急成那样了。
    “行,稿子留下,明天来拿。“
    李德贵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校门口,又折返回来。
    “陆老师,那个……大队说要是写得好,批您十斤白面。“
    十斤白面。
    陆沉算了一下。白面一斤一毛八分钱,十斤就是一块八。
    一块八不多,但白面是硬通货。
    这年头易县的老百姓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白面,过年蒸馒头都得掺玉米面。
    十斤白面,够他吃一个月。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县文化馆组织的活动。
    写好了,在文化馆的人面前露个脸,后面投稿、办事都方便。
    这叫“借船出海“。
    午休的时候,学生都散了。
    陆沉坐在办公室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桌子前,铺开稿纸。
    七一,颂丰收。
    这种政治任务式的诗歌,写得好不好另说,关键是要“正“。
    不能太个人化,不能太丧气,得符合主旋律。
    但也不能全是空话。得有一两个具体的细节,让人觉得“这確实是种地的日子“。
    他想了想,落笔。
    后世这种题材的写法他清楚:大气磅礴、充满希望、展望未来。
    切入点要小,从身边的细节切入,然后拔高到集体、到国家。
    他写:
    “穀子黄了,穗子弯了,
    汗水砸在土里,发出金色的光。
    党指的路,老乡们,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再写:
    “土屋里的灯,油添了三遍,
    队长算完帐,帐本合上,最后一笔是——丰收。”
    最后收尾:
    “明年的日子会更甜。
    锄头磨三遍,种子选三遍,
    丰收歌唱给党听。”
    一小时,一张信纸,正反两面,写得满满当当。
    標题:《颂丰收》。
    陆沉把稿子在桌上晾了一会儿,墨跡干了,折好。
    这东西他没什么把握。政治色彩太浓,艺术性一般。
    但这就是这个年代需要的。政治正確是门槛,艺术性是其次。
    太阳偏西的时候,郑全福回来了。
    校长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半盒粉笔,白的,粗细不一。
    旁边还有一小沓草纸,黄的,毛边都没裁齐。
    “跑了几天。”郑全福把东西搁在桌上,“公社就拨了这么点。说经费紧张,让我们自力更生。”
    半盒粉笔。十五个学生,六十多天。
    陆沉拿起一根粉笔掂了掂。又轻又脆,轻轻一掰就断。
    这就是1978年的村小。
    教育系统还在恢復当中。
    公办教师不够,民办教师顶上去;经费不够,学生自己带凳子。
    黑板是木板刷的,粉笔是省了又省。
    但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他没说话。
    把粉笔和草纸收进办公室柜子里,锁上。
    郑全福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陆沉,难为你了。”
    “您甭说这话。该要的继续要,別停。”
    郑全福走了。
    夜里,煤油灯又点上了。
    灯芯拨到最小,刚够照亮手边一尺见方的桌面。
    四周全黑,墙角堆的柴火影子拉得老长。
    陆沉把白天改好的报告放到一旁,重新铺开自己的稿纸。
    《路口》。
    他接著之前的进度往下写。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和窗外的蛙声搅在一起。
    写到第七页,手腕发酸。
    他搁下笔,揉了两下,活动了一下手指。
    目光落在桌角的掛號回执上,纸条皱了,红戳模糊。
    掛號件,石家庄,最多一个礼拜到。
    “算算时间,”陆沉盯著那张纸条,自言自语,
    “应该已经在编辑部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