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给你留了座位

      第116章 给你留了座位
    事实证明,领导並不需要下属的建议。
    在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番举动,极有可能在同事们心中沦为笑柄之后,高行建灰溜溜的拿走了剧本,自称之前有朋友跟自己约好要看,转头就离开了办公室。
    他一走,剧本组里的三个屁股忽然都转过来看看彼此,蓝因海和梁秉鯤脸上的笑都快绷不住了。
    钟山生怕此时高行建忽然回来,於是清清嗓子整理表情,站起来把自己的稿子递了过去。
    梁秉鯤第一个抢过,喜滋滋的看了起来,蓝因海伸手倒了杯茶,忽然笑了。
    “我看吶,你跟高组长的剧本写得都太快。”
    钟山好奇,“怎么说?”
    “这都几號了,马上那个英国导演就要来,整个后台都得围著《请君入瓮》团团转,哪有功夫开会审剧本?”
    钟山这才想起还有这么档子事。
    兴许是平日里憋得够呛,此时谈起这些工作蓝因海嘮叨起来没完。
    他从筹备工作讲到最近人艺上演的剧目,忽然又讲到了《高山下的花环》。
    “我听说,部队里跟咱们团打招呼了,想让剧组去西南前线演两场,团里虽然还没答应,但这种事儿估计————”
    俩人聊了半天,依旧不见高行建回来。
    正说话的功夫,钟山忽然听到后面梁秉鯤吸了吸鼻子。
    俩人扭头看过去,梁秉鯤正偷偷抹泪呢,似乎是感受到身后俩人的目光,他放下稿子,转过头来咧嘴一笑,只是眼里的泪花还在。
    “钟山你这稿子写得好哇!不孝的养女,自私的孙子,老太太看起来精明,实际上孤独。
    “这个老太太刀子嘴豆腐心,我看著她和小马的感情,都想起我奶奶了。”
    蓝因海打趣道,“那你就是自私的孙子?”
    没想到梁秉鯤还真点点头,有些沉痛地自责起来,“自从过了年,我还一趟都没去过呢,不行,赶明儿我得去看看我奶奶。”
    蓝因海没想到钟山的剧本还有这种治癒系的效果,好奇之下,也捧著读起来。
    读到一半他就站起来,看著钟山讚嘆不已。
    “我真没想到,无幕话剧还能搞成这种片段式的敘事,就是小马的台词会不会太多了点?”
    由於场景极为简单,核心人物又只有两个,所以不少场景的开始或结束都必安排角色对情境给予必要的描述。
    钟山把整部故事以小马为视角展开,所以故事中间会穿插大量的台词。
    钟山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如果用老太太做视角,就没那味儿了。”
    蓝因海点头表示同意,俩人刚放下剧本,钟山瞥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哎呦!不早了,我得去开会了!”
    跟办公室俩人打了声招呼,钟山拿起笔记本,赶紧往会议室赶。
    人艺1981级表演学员班的招收工作,如今已经来到了最终阶段。
    此前的复试中,学员班最终的筛选名额已经控制到了16人,跟人艺的最终计划招收人数一致。
    所以这一场终审、或者说三试,有点像过去科举考试的殿试环节,並不以淘汰人为目的。
    整个终审,主要通过政治、文化水平考试以及具体的表演、声乐、形体科目来检测学员的基础水平,好达到因材施教的效果。
    所以今天这次碰头,与其说是开会,不如说是组织评审们给考卷出题。
    钟山今天来的確实有点晚,他推门进来一看,评审、工作组以及参会的头头脑脑,二十几双眼睛齐唰唰地看著他。
    坐在一侧的蓝田野看钟山此时才来,多少有些替他焦虑。
    此刻除了叶子旁边有一个空座,就只剩了下首两个负责书记的固定位置,以及给刁光谭留的空座。
    这要是让钟山跟叶子坐一块,一会儿场面恐怕会很难看。
    发现这个问题的自然不止蓝田野一个。
    大伙都盯著钟山,想看看他怎么办。
    蓝田野实在不想让自己这个大外甥为难,他乾脆站起身来,准备自己坐到叶子旁边,让钟山坐在自己这里。
    “钟山啊,要不你——”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叶子却满面笑容地冲钟山招招手。
    “小山啊!快过来!大姐我专门给你留的座。”
    这话一说出口,整个会场都寂静了。
    於適之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旁边的梅谦,给他使了个眼色[什么情况?]
    梅谦直接翻了个白眼。
    [我怎么知道?]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叶子唱得哪一出,对於俩人现场撕逼的担忧愈加浓重。
    还站在原地的蓝田野尤其尷尬,这时候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看著钟山的反应。
    哪知钟山嘿嘿一笑,一溜小跑过去拉开椅子坐在叶子旁边,放下笔记本就夸道,“还是叶奶奶您心疼我!”
    叶子笑吟吟的纠正道,“叫什么奶奶?叫大姐!”
    一番对话在眾人的心湖中扔下一颗巨石,掀起波涛连连。
    叶子如此关爱后辈的架势,哪还有当初横眉冷对的样子?
    钟山怎么也一副好脾气的状態?当初你可是跟老俞硬刚,跟老外都敢对骂的!
    这俩人怎么现在好得跟亲娘俩儿似的?
    眼看钟山坐下,叶子转过头,看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蓝田野,反而纳闷。
    “老蓝你站起来干嘛?”
    “哦————我没事活动一下腿脚。”
    蓝田野揉了揉手腕,打了个哈哈赶紧坐下了。
    此时负责书记的同志和刁光谭一起走进会议室。
    坐下之后,他看看右边叶子和钟山並排出现的架势,再看其他人复杂的表情,头上缓缓打出一个问號。
    什么情况?
    不过领导就是领导,刁光谭不动声色,直接开会研究出题。
    考试出题的流程並不复杂,现场分出几组,每个人根据自己的专业技能列出题目,现场討论一下就结束了。
    结果现场只要钟山出了题目,叶子就在旁边夸讚叫好。
    几套卷子出下来,钟山都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別人更是目瞪口呆。
    终於等到傍晚散会,钟山有说有笑地把叶子送走,憋了一晚上的蓝田野、梅谦、於適之已经等不及凑过来。
    “我说钟山,你什么时候————”蓝田野朝叶子的眼神递了个背影。
    钟山笑笑,把自己创作《我们俩》剧本的经过约略讲了一番。
    听说还能这么操作,几人大为震撼。
    蓝田野颇为欣慰地拍拍钟山的肩膀。“搞创作的同时还能解决工作矛盾,你小子真行!”
    於適之浮想联翩,“看来这剧本质量一定很高!”
    唯独梅谦面色复杂,一言不发。
    钟山见状问道,“梅导,怎么了这是?”
    梅谦有些后怕地挠挠头,“这老大姐,不会再找我要那些进口零食吧?”
    眾人都鬨笑起来。
    有了这一次的“世纪和解”,几天后,所有人都知道钟山写了一部超牛的话剧。
    只不过,此时大家注意力早已不在剧本上了。
    3月18號星期三,这一天人艺並无话剧演出安排。
    从外面看起来,整个首都剧场一片寧静。
    但是无论后台排练厅还是临时充当欢迎会场的前厅,此刻都是热闹非凡。
    作为托比·罗伯森此刻的翻译,钟山正站在人群中央,陪同他接受著眾人的欢迎和善意。
    托比·罗伯森的到来与此前阿瑟·米勒略有不同。
    阿瑟·米勒的文化交往,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两个国家文化沟通的必要举措。
    而托比·罗伯森来执导人艺的莎翁剧,却是人艺决心向观眾展演西方优秀剧目的结果。
    简单说,此时此刻,人艺是更需要托比·罗伯森这样深入的合作。
    再加上此前《茶馆》演出团在西欧受到了托比·罗伯森与阿瑟·米勒的欢迎招待,所以此刻的欢迎仪式更显隆重。
    盛大的欢迎仪式过后,托比·罗伯森朝钟山催促道。
    “钟!我现在不需要这些过多的仪式了,我是导演,我需要了解剧组的工作情况!”
    显然他对於仅剩四十天的排练周期是很忧虑的。
    钟山却胸有成竹,“罗伯森先生,我觉得作为一个导演,你首先要相信你的演员们,尤其是燕京人艺的演员。”
    果不其然,当俩人走进早有准备的排练厅,看著在排练厅中央开始彩排的演员们的动作、表现,罗伯森如释重负。
    常年浮浸莎翁剧的他,哪怕听不懂台词,他对演员们的表现也有最直观的体会。
    很显然,人艺的演员们的水准放眼全世界也是顶流。
    罗伯森示意演员们继续表演,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静静观察。
    等到一幕表演完毕,他才拉过在一旁组织表演的英若成,一边提出意见,一边亲自上台做起了示范工作。
    如此忙碌了三个多小时,眼看天色已黑,排练才正式结束。
    大巴车早就准备好了,钟山领著托比·罗伯森和一眾剧组演员上车,直奔燕京饭店。
    人艺的欢迎酒会同样標准极高,富有宫廷风情的金色大厅里,一侧是中式圆桌餐席,另一侧则是西式舞池和休息区。
    弦乐队一刻不停地奏响著维瓦尔第的乐曲,侍从们端著酒水穿梭其间,吃完了饭,大家都站起身,端著酒杯隨意聊天。
    这场酒会除了人艺的领导、演员以及托比·罗伯森一行人之外,还有中英双方对外部门的一些官员列席,罗伯森本人自然是酒会的焦点。
    钟山顺势退到角落,一边观察,一边跟旁边的夏春嘀咕。
    “我说老夏,这么好的席面、这么大的场面,你们花了多少钱?”
    “什么你们我们,是咱们!”
    夏春先是纠正了钟山的立场问题,才回答道,“花多少钱不也得花吗?当初人家待我们不薄!
    再说了,这可是国际交流,要注意影响。”
    虽然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钟山明显看出夏春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有点咬牙切齿。
    看来燕京饭店的支出和托比·罗伯森四十天的差旅不是笔小数目。
    作为整个宴会厅的绝对中心,托比·罗伯森今天可谓春风得意。
    跟一眾领导人物连番饮酒之后,他从原本的白脸已经变成了红脸。
    兴致到了,他特意跑过来拍拍钟山的肩膀,打了个酒嗝,脸上干分兴奋。
    “你一直没去英国,但是我想你可以放心,老维克剧团拿出了最优秀的演出阵容来表演《糊涂戏班》,现在排练的进度已经进行到尾声了,大家都很喜欢这部戏。
    “七月份的阿维尼翁,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所有人的反应了!”
    说到这里,他朝钟山伸出手掌。
    “到时候你一定要来!世界戏剧舞台应该有你一席之地!一言为定?”
    钟山伸出手跟他紧握在一起。
    “一言为定!”
    一切如预料的那样,当托比·罗伯森来到人艺之后,这段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围绕著这场升格为文化交流的戏剧打转。
    钟山的《我们俩》和高行建的《车站》前两天就交了上去,至今还没有音讯。
    眼看著到了3月20號,人民文学终於正式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