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

      第117章 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
    3月20號,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史家胡同北边,內务部街,5號大院,一个青年从卫兵把守的大门里走出来。
    一身洗得褪色的破军装穿在他竹竿儿似的身上,隨风来回招摇。
    迎面过来一群骑自行车的青年,他赶紧抄起裤兜,努力装出不屑一顾的样子。
    等到这些人过去了,他才鬆了口气,重新变得忧鬱起来。
    走出內务府街,青年一路向南,沿著王府井大街前进。
    这里的人流似乎永远不会停息。
    一直走到一座灰白的高大建筑前,他顿住了脚步。
    放眼望去,首都剧场比起往日寧静许多。
    事关学员班招考的布告栏依然在那里矗立,可是过了复试阶段,来看榜的人数已经大为减少。
    青年晃晃悠悠凑过去,盯著墙上的纸,试图从缝隙里找出自己的名字。
    可是看得头晕眼花,他也没发现一点踪跡。
    他手脆拽了拽旁边=个正在看热闹的夫姐。
    “大姐,我眼睛不好,麻烦您帮忙找找我的名字,我叫江文。”
    “行啊!”
    大姐隨口答应,可是十几个名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到。
    “进三试的没有江文啊。”
    “不可能吧?是不是把我漏了?你再看看。”
    大姐闻言,乾脆跑去复试的一百人榜单里又扫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疑惑地扭头追问,“我说,怎么复试也没有你啊?”
    “复试我没来考啊!”
    “那你看个屁!神经病!”
    大姐骂骂咧咧的走了,只留下了江文一人站在人艺门口的布告栏前,狼狈地得像一条野犬。
    长嘆一声,江文继续朝南走去,看著滚滚红尘,他不禁回忆起这两年的考学经歷。
    1979年,江文跟同学英答一起参加高考,英答上了燕大,他高考失败。
    后来他听人说,不如报艺术院校,过了艺术考试,文化课的分数要求低,他振作起来,准备进军燕京电影学院。
    结果一打听,燕京电影学院招生首重长相,江文胜利转进,报考中戏。
    终於在1980年光荣落榜。
    二战失败的江文虽然在母亲的逼迫下照旧上课,但人早就没了劲头。
    转过年来,听说人艺招学员班,他终於来劲了。
    跟家里要了两块五的报名费,好好准备了一番,结果初试遇到一个老大娘评审,上来就说他招风耳,直接给毙了。
    百无聊赖的他乾脆课也不去上了,在家里装死。
    到了今天,母亲终於看不下去,拿著鸡毛掸子把他赶出门,让他上学去。
    学习?学个屁!
    江文把书包往门卫屋里一放,摸摸兜里的五毛钱,就开始了自己的街溜子生涯。
    就这么一路走到头,停顿片刻,他拐弯朝王府井新华书店走去。
    没钱的日子,就得靠知识充飢。
    结果进去一看,企图拿知识充飢的人简直不要太多。
    跑到人文社科类挤了个位置,他蹲在那儿找到一本无人问津的《契訶夫书信集》。
    “嗯?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这他妈不是跟我一样吗?”
    从名人这里获得了一点同理心的江文感觉舒服多了。
    看著看著,耳边越来越吵,他抬头一瞧,不远处的柜檯居然大排长龙。
    那是等著买期刊的。
    江文放下书,走到队伍前面,隨意伸手搭上一个方圆脸青年的肩膀。
    “兄弟,排队买什么?”
    “《人民文学》啊!”
    青年扒开他的手,往前一步,“让让,到我了。”
    后面一人赶紧跟上来,警觉地盯著江文,生怕他插队。
    江文摸摸鼻子,扭头就走,继续看无人爭抢的契訶夫。
    谁知没过多久,那个买期刊的青年竟然在他旁边蹲下了。
    江文没在意,继续看书。
    人就是这样,聚精会神的时候,时间仿佛开了加速器。
    一晃眼中午了,江文忽然觉得有点饿,不过想想自己的存款,他揉了揉肚子,准备继续坚持。
    青年也没走,一直就这么坐在地上,不知在看什么。
    江文忍住飢饿,从契訶夫换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青年竟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兴奋地走来走去。
    这种热血上头,心情激盪而无处宣泄的感觉,江文可太懂了。
    他开口问道,“哥们儿,看什么小说这么激动?”
    青年终於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抖著手里的杂誌激动万分。
    “就这个!《人生》!妈的,我忽然觉得一下子明白了好多事情!钟山这孙子,真特么牛!”
    他自顾自地吐槽起来,“鲤鱼跳龙门,高加林这是跳的农门”!结果呢?
    这城里的爱情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江文不懂他在说什么,可是青年口中的“钟山”俩字他可熟悉。
    拿来吧你!
    他一下子薅过来,低头就开始读,青年此时还沉浸在故事里,非但没討要发,反而坐在一旁,静静地期待著江文的反馈。
    江文一看前面的引言,脑子就嗡的一声。
    “没有一个人的生活道路是笔直的,没有岔道的————”
    他喃喃读著,忽然觉得这话说得真对,自己这路九曲十八弯,不光岔道,还原地转圈儿呢!
    十二万字的文章,江文足足读了三个小时,等他读完,天都快黑了。
    他一摊手,失焦的眼睛仿佛在快速播放著高加林的人生经歷。
    工作被顶替、走后门被举报,两个所爱的对象,一个自己亲手拒绝,一个势利眼离他而去。
    一部小说,高加林从开始的一无所有,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留下的只有一地鸡毛和內心的痛苦。
    可是这一番折磨,江文却並不觉得苦闷。
    他反而从中间看出了好多人生的道理。
    正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自己,也迫切需要作出最正確的选择。
    这就是人生的方向,方向对了,一帆风顺,方向选错了,人的一生就会坎坎坷坷。
    可对於一个学生,什么才是正確?
    他想到了自己已经两次失利的高考。
    现在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距离中戏招考更是只剩下两个月。
    我的人生,该如何选择?
    此刻的江文心中忽然有了一团火。
    他忽然想到,这么重要的人生时刻,自己是不是应该说一句铭记在心的话?
    这样多年以后回忆起来,说不定还是一段佳话。
    他缓缓地站起来,略略思忖,他信口道:“人生自古”
    忽然一阵咕咕嚕嚕声音响起。
    被打断思路的江文低头一看,坐在那里等自己半天的青年捂著肚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哥们儿,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没事没事,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汪硕,医药公司业务员,你呢?”
    “鄙人江文,学生。”
    江文自我介绍完毕,“你这杂誌我看了一下午了,要不————我请你吃顿好的?”
    汪硕一听来了精神,“行啊!六国饭店还是全聚德?”
    江文面色一僵,缓缓从兜里掏出五毛钱。
    汪硕一看大乐,“小子,兜里揣五毛钱愣装款爷啊?得了,哥们儿请你吃碗麵条吧!”
    同一时刻,陕西,西安建国路71號,《延河》编辑部。
    在外组稿归来的陆遥下午才回到单位,刚坐下喝了几口水,忽然发现同事正在偷偷摸鱼看杂誌。
    “小方!看什么呢!”
    陆遥凑过去,把偷懒的同事抓了个现行。
    “人民文学!这不是学习、学习嘛!”
    陆遥嘿嘿一笑,顺手拿起来,“那我也学学?你学的哪一篇啊?”
    小方精神起来,“《人生》!这篇写的真好,青年知识分子想要逃离,却逃不出去的农村,这个选题真棒!”
    陆遥闻言,翻开目录。
    目录第一个就是《人生》,作者是钟山。
    这个名字路遥很熟悉,《高山下的花环》的两位作者之一嘛。
    他隨手往后一翻,就看到了开始的引言。
    紧接著就是“农历六月初十,一个阴云密布的傍晚————”
    陆遥眼睁睁的看著面前的稿子,欣赏之余,总觉得好像无比的亲切,似乎从梦里见过?
    远在南国的鹏城,三月份已经热起来,傍晚的街道上,一个衣著朴素,但眉目清秀的姑娘从一间大厂房里走出来。
    刚刚下班的路上来来往往都是自行车流,姑娘走出几步忽然站定,从包里掏出一点撕成细长条的纱布,裹在崩开裂口的手上。
    低头专注在手上的功夫,一辆自行车忽然停在她旁边。
    车上的青年身姿挺拔,笑容温煦。
    “曹露,回宿舍吗?我捎你一段?”
    曹露闻声转头,摆摆手笑得侷促,“不用了,我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我陪你?”
    她目光匆匆扫过街面,指向不远处的书报亭,“就在那边,你先走吧,再见!”
    青年一看曹露下了逐客令,只好訕訕一笑,蹬上车远去了。
    做戏做全套的曹露还是走到了书报亭前。
    “姑娘买点什么?”
    曹露一时无措,“最近什么好看?”
    “人民文学啊!今天刚到的,开篇那个小说我看了,特別棒,《高山下的花环》你知道吧?就是那个钟山写的。”
    曹露闻言心弦微动,“给我一本吧。”
    回宿舍的路不算远,上楼,进屋,舍友都不在。
    曹露掛好包,握著那本《人民文学》,犹豫良久,终於咬牙翻开。
    故事竟然就发生在中原。
    小刘庄、大曹庄————这些熟悉又似是而非的名字,让她忽然有一种感觉。
    这好像,是我和钟山的故事?
    她不敢相信的继续读下去,渐渐也发现了不同。
    钟山不是高加林,她也不是踏实待在乡村的巧珍,萧楚楠更不是什么亚萍。
    钟山不是高加林,她也不是甘守乡土的巧珍,萧楚楠更不是什么亚萍。
    可那令人室息的乡村,那遥不可及的城市,那错落的爱恋————一切又如此真实。
    她一字一句地读著,直到文末,心中泛起难以名状的悵惘。
    最后,是一段与正文宋体迥异的楷体小字,竟是作者寄语。
    她的心忽然紧紧地被揪住了,每多看一行,眼中的雾气就要多上几分,直到她看到最后一句。
    【谨以此文送给我的朋友们:人生路长,漫漫看不到头,无论漂泊何处,请铭记这段旅程的开始,至少不要迷失方向。】
    曹露再也难忍心中的情绪,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落在微微泛黄的书页上,生出一粒粒相思豆。
    “至少不要迷失方向————”
    她喃喃重复著这句话,偏头望向窗外,任泪水肆意流淌。
    南国的热风吹拂面颊,背后是回不去的苍茫大地,她的方向又在哪儿呢?
    如果说《高山下的花环》给钟山带来的是爆炸性的知名度,那么《人生》发表所带来的的影响就是真正的文坛影响力。
    至少在章广年看来是这样的。
    四月初的一天,东四八条52號,人民文学编辑部的办公室里,他把一摞文件丟在了钟山面前。
    “看看,都是评论《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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