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装逼不成

      第115章 装逼不成
    三月中旬的燕京,刚刚摆脱了沙尘肆虐,天气终於渐渐和缓。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空气澄澈得让呼吸都轻鬆了些,此时初升的太阳温柔和煦,路边的树木也终於抽出了嫩芽。
    如此適合寻春踏青的大好天气,剧本组的四个人却无福消受。
    自从高行建来了之后,蓝因海的工作繁忙了很多。
    原本三个人时,大家要么各自写剧本,要么一起忙杂活,忙一阵就能摸鱼休息。
    如今高行建一来,每天四个人屁股对屁股不说话,高行建忙著写稿,钟山更是要操心院务,杂活都丟给了蓝因海和梁秉鯤,日子眼看著忙碌起来。
    今天蓝因海写完了四月份的莎翁剧《请君入瓮》的说明书,拿去跟英若成討论了半天0
    回来的时候,正看到高行建站转过身来伸著懒腰。
    看到蓝因海进门,他笑道,“回来啦?”
    “嗯嗯。”蓝因海应付一句,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缄默並没有影响高行建的谈兴。
    高行建转头看看埋首工作的钟山,隨手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手稿,意气风发地拍在了钟山的办公桌前。
    钟山抬头一看,高行建正笑的得意。
    “钟山,我来人艺的时候,可听说你是出了名的快枪手,最快的时候,七天就能写完一个剧本!
    “现在是怎么了,居然让我这个四十岁的人超过去了?”
    他拍拍钟山语重心长。
    “你可別因为我是组长就故意拖时间等我啊,咱们还是配合小剧场工作要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高行建內心的骄傲和激动一览无余。
    无论如何,二十天能写出一部让他自己满意的剧本,也是极强的成就了。
    钟山回答得乾脆。
    “那些都是虚名,就像浮云一样。快枪手这个名號,我钟山愿意称您为最强!”
    高行建没明白其中意味,还以为钟山真心夸讚,愈发高兴起来。
    他乾脆拉过椅子坐在钟山旁边,跟他聊起了自己的这部《信號》。
    “我研究西方戏剧很多年,很清楚!小剧场就是试验田嘛!所以我打算搞点新潮的东西。”
    高行建说道,“完全无需美术致敬,几个人说台词就够了,然后用声音、灯光配合,在戏里面插入回忆、內心独白和想像这些手法,搞一个多声部”、復调”戏剧,你觉得怎么样?”
    钟山点点头,“听起来確实新,至少国內没有人搞这种现代派戏剧。”
    “对!太对了!就是现代派戏剧!”
    高行建眼睛一亮,哈哈大笑。
    “哎呀,知我者,钟山也!来,请你读一读剧本,欢迎指正!”
    钟山拿过来一读,发现剧本与自己想像的不太一样。
    前世的记忆中,高行建搞过一部《绝对信號》,不过时间要晚一年多。
    那是一部无场次话剧,整个故事都是发生在“一列普通货车的最后一节守车上”。
    待业青年黑子与蜜蜂姑娘相爱,但受限於无业的身份缺乏资本,內心卑微,一个晚上,他被车匪胁迫登车抢劫,遇见了昔日同学“小號”,恋人“蜜蜂”和老车长。
    经歷一系列复杂的心理活动、梦境復现和现实中的沟通之后,每个人的情感交织在一起,黑子开始反思自己所做的一切。
    到了最后关头,当车匪挺而走险时,所有人都展现了应有的担当,使列车免於事故。
    这是一部很有探索性和开创性的戏剧,堪称一时之经典。
    可眼下自己手里的是怎么回事。
    探索性和开创性依旧在,但是人物上却少了老车长,车匪更是基本没出现,所有的故事就围绕在三个青年男女在火车上的对话、下了火车在站台上的抉择展开。
    尤其后半部分,更是很有《等待戈多》那个味道。
    匆匆读完,钟山已经发现了其中某些不妥。
    別的先不提,这样搞戏剧,艺委会的老同志们能不能通过?
    就算艺委会通过了,一个缺乏主旨思想,涉及虚无主义的意识流话剧,能看懂的观眾有多少?
    至於票房什么的,更是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內。
    放下剧本,看著满怀期待的高行建,钟山纠结著怎么开口。
    正当此时,剧本组的门忽然“哐”地一声被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太太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钟山抬头一看,这面相可太熟了,金雅琴嘛!
    前世里,无论是《我爱我家》的於大妈还是《閒人马大姐》里的刘奶奶,金雅琴都有相当亮眼的精彩表现,可以说是街坊大妈这类角色的天花板,生活气息十足。
    而且老太太属于越老越红的典范,几个经典角色几乎都是退休之后的作品。
    所以很难想像她建国前演话剧的时候,走的是美人路线,是那种可以在《日出》里出演交际花陈白露的演员。
    只可惜朱顏辞镜花辞树,在人艺呆了二十多年,强手如林,她基本没有得到过重要角色。
    此刻金雅琴推门进来,眼睛直接越过迎上来的高行建,扫了一圈,精准锁定钟山的位置。
    “哎呦钟编剧!我可找到你啦!”
    金雅琴脸上掛笑,声如洪钟,神態不容置疑。
    一句话惹得钟山不由捫心自问:今天我出去了吗?
    他刚站起身,金雅琴已经唰唰两步走到跟前,中气十足地笑道,“您那部《我们俩》,我研究了一晚上。
    “哎呀,虽然我对於小剧场这种话剧形式和你写的什么————打破舞台空间限制啊不太懂。
    “但是剧情我明白啊!您这剧情设计,虽然起伏不大,但是愣是把这个人物的孤独感和对陪伴的渴望塑造的入木三分啊!”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原稿递迴去。
    “稿子还您,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跟您聊聊我的体会,要不咱们直接去三楼对对演员调度和细节上的想法?
    “或者您有空,乾脆哪天到我家去!我爱人老牛,做菜特棒!家里还养著八哥吶!”
    她这一番话说得满面春风,钟山还没觉得怎么样,一旁的高行建脸上的笑容却已经冻结了。
    伸手討过金雅琴手里的剧本,他定睛一看,作者不是钟山还能是谁?
    高行建抬头看看金雅琴,又看看依旧一脸云淡风轻的钟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这才明白,钟山不仅早就写完了剧本,甚至连演员都想好了,已经到了开始研究舞台的阶段。
    而自己刚才大功告成时的那番振奋,速度领先的高兴,此刻虽然无人提起,却已经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自己脸上。
    钟山不仅没故意拖时间等他,甚至都跟没理他。
    他那点超越同儕的小心思,在金雅琴突然的闯入之后,彻底宣告破產。
    此时高行建盯著手里的剧本,一股难以言喻的尷尬涌上心头。
    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也是他此时唯一能够挽回顏面的救命稻草。
    写这么快,肯定不如我写得好吧?
    “钟山,你的大作,我拜读一下,不介意吧?”
    “隨意隨意————”
    钟山摆脱不了金雅琴的殷勤热情,只得跟著她出了门。
    俩人一走,高行建拉开椅子坐下,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始看剧本,忽然感觉周围的光线有点黯淡。
    回头一望,好傢伙,蓝因海和梁秉鯤都凑在后面望眼欲穿呢。
    梁秉鯤指指稿子,头一次这么亲切。
    “组长,咱们是不是一起看?”
    “你们不要急!我先看完,再说了,钟山也没同意你们看啊!”
    高行建把俩人推回座位,自己全神贯注的阅读了起来。
    这部名为《我们俩》的话剧,讲述的核心是人的孤独感和陪伴的温情。
    故事围绕一位老人和一位外来租房学生之间展开。电影学院的学生小马为了方便学业,不得不出来租间房子,在一处偏僻的胡同院子里,她遇到了独自生活的老太太。
    一老一小,两个“精於计算生活”的女人碰撞在一起,是说不完的矛盾,因为用冬天取暖、蜂窝煤炒菜、借用自行车的琐碎事情,俩人总是爭吵个没完。
    可是这份吵闹也化解了老人原来的寂寞。
    小马从凡事要和老太太“友好交流”,到后来隨意到老太太房间里睡午觉、帮老太太洗头、给老太太重新布置房间,找老太太一起完成学校作业,情感就在这种磨合中慢慢成长。
    经歷了春夏秋冬,又是一个秋天,老人已经病的很厉害,小马也到了毕业离开的时候。
    俩人终究还是要分別,纵使再不舍,已经病倒、无法言语的老人还是被女儿接走了。
    某个冬天,小马再去看搬到郊区的老太太,俩人只是相顾无言,默默相拥哭泣。
    又一个秋天,当小马听说老人已经去世的消息,再次回到小院的时候,那里已经是物是人非,只有曾经相依为命的温情依旧在心头荡漾。
    面对著已经贴满喜字的小院,小马望了一圈,只从地上捡走了一片落叶。
    至此幕落。
    这个故事本来是前世金雅琴主演过的同名电影。
    钟山经过大刀阔斧的改编,赋予了这个故事新的表现形式和时代特色。
    为了適合小剧场演出,他乾脆把整个舞台变成小院,俩人的房间则是嵌入观眾席一部分,人物进出走动更是乾脆在观眾席的通道。
    演员跟观眾几乎是零距离接触,甚至还要让观眾参与演出,让所有人都成为场景的一部分。
    如此一来,演员的表演也不再局限於舞台,而是在舞台和观眾席之间反覆穿梭、流动,打破了传统的观演界限。
    高行建读到舞台设计的部分,不由得心中暗暗佩服,自己的作品还停留在纸面上,钟山的作品却已经开始建构立体空间。
    从这一点上讲,自己的进度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放下手稿,他长嘆一口气,垂下了高傲的头。
    棋差一招啊!
    此时,高行建的背后,蓝因海和梁秉鯤对视一眼,心中却都是兴奋。
    他们看钟山稿子不为別的,就是为了压一压高行建的气焰。
    现在看来,被他俩寄予厚望的钟山果然厉害,不声不响地就完成了作品,甚至可能比高行建的还好。
    另一边,钟山跟著金雅琴来到了三楼宴会厅。
    这个原来装饰的庄重优雅的空间此时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的丝绒窗帘全部撤下,换成了厚厚的黑色遮光窗帘,整个大厅的墙壁也装满了吸音板。
    原本的宴会厅舞台此时已经不復存在,整个宴会厅变成了一个三面舞台,观眾席是通体黑色的舒缓台阶,只有一些软垫,不设坐席。
    看著舞台上方正在安装的灯光,钟山指点著现场的位置,跟金雅琴分享起自己的构想。
    金雅琴越听越觉得惊嘆。
    她演了一辈子话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设计。
    为了方便观眾代入角色,钟山设计了很多剧场內的互动环节,诸如打扫屋子时被小马遗落的厚衣服、装饰用的海报,捡落叶等等。
    这种参与其中的沉浸式体验,无疑极大地增强了故事的感染力,也让金雅琴嘆为观止0
    想到自己將会是中国小剧场的开创者,金雅琴忽然意识到,这將会是自己此生罕有的好机会。
    她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跟钟山一起聊到將近中午,才难捨难分地站起来。
    分別在即,她拉住钟山,有些动情哽咽。
    “说实话,我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为我量身定做剧本。原本因为艺委会的事我还————钟编剧,谢谢!”
    钟山闻言,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谢什么?我只不过把本就是属於你的东西,提前送给你罢了。”
    这话语中的意思,金雅琴自然不会明白。
    她一时怔住,细细品味却又觉得大有深意。
    作別了金雅琴,钟山转身回到了剧本组。
    一推门,三个屁股转动,六只眼望向了自己。
    钟山忽然想起还放在自己桌子上的那份《信號》。
    当领导的作品出问题的时候,怎么含蓄地给点建议呢?
    在线等,挺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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