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平安!我的儿啊!
今儿没有外人在,一大妈显得更加自在,却也更加……专注了。
她几乎没怎么动自己碗里的饭菜,所有的心思和眼睛,都放在了陈平安身上。
“平安,来,尝尝这个红烧肉,我特意挑了肥瘦相间的五花,燉了小半天,可烂糊了。”
一大妈用乾净的筷子,小心地夹起一块油亮亮、颤巍巍的红烧肉,放到陈平安碗里,那肉块燉得晶莹剔透,几乎入口即化。
“谢谢阿姨。”陈平安连忙用碗接住。
“谢啥,多吃点,你看你,平时在厂里食堂肯定吃不著这么实在的。”
一大妈看著他,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疼惜:
“再尝尝这鸡蛋羹,我滴了几滴香油,看合不合你口味。”
说著,她拿起勺子,舀了最嫩滑、中心的那一勺鸡蛋羹,轻轻吹了吹,才放到陈平安面前的小碟子里。
易中海在一旁看著,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涩。
他端起酒杯,对陈平安示意:“平安,来,咱爷俩再走一个。今天过节,高兴!”
“易师傅,我敬您。”陈平安端起酒杯,和易中海轻轻一碰。
“慢点喝,吃点菜垫垫。”
一大妈立刻把桌上的青菜往陈平安那边挪了挪,又起身去拿暖水瓶,给他的茶杯里续上热水:
“喝点水,別光喝酒,伤胃。”
她做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却又细致入微。
看他酒杯空了半杯,她会轻声提醒易中海少劝点酒;看他好像偏爱那盘炒鸡蛋,下一次夹菜时,她会特意多夹一筷子鸡蛋过去;甚至看他嘴角沾了一点酱汁,她会立刻递过来一块乾净的手帕,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陈平安一开始还有些侷促,毕竟这样的照顾太过周到。
但渐渐地,在这种近乎宠溺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下,他心底那层因为孤独而竖起的冰壳,悄然融化著。
他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细致地照顾过了。
老村长对他好,但毕竟是男人,又年纪大了,更多的是生活上的保障和淳朴的关爱。
像这样充满了生活细节、带著女性特有的细腻和温柔的照料,是他记忆里稀缺的空白。
这种感觉,陌生,却又让他贪恋。
就像在寒冷的冬夜里,突然走进一个生著炉火、飘著饭香的小屋,那种从心底蔓延开的暖意,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停留。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七七八八。
易中海脸上泛著红光,话也多了些,他看著陈平安,眼神里带著长辈的关切,语气比刚才更谨慎了些,带著明显的试探和心疼:
“平安啊,刚才在厂里你说,你室友们都回家过节了。”
“你……涿州那边,老村长不在了,村里总还有些看著你长大的叔伯婶子吧?”
“没想著回去看看他们?”
这个问题,像一根小小的刺,轻轻扎破了此刻温馨的泡沫。
陈平安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抿了一口酒,声音平静,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易师傅,村里……是有不少乡亲,对我也都挺好。”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空茫地落在桌上的某个点,语气更轻,也更直白了些:
“但我毕竟……是个捡来的孩子。”
“老村长心善,把我拉扯大,乡亲们看老村长的面子,也照应我。”
“可这份好,里头总归隔著点什么。”
“平时没事串串门、搭把手还行。”
“可到了这中秋节,家家户户关起门来,那是自家人团圆的日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一个外人,拎著点东西上门,自己觉得是心意,可人家也许觉得是负担,是打扰。”
“不去呢,好像又不懂事,落了话柄。”
他抬起头,看著易中海,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地剖白著自己尷尬的处境:
“所以,就不回去了。”
“回去了,那老屋空荡荡的,听著隔壁邻居家的热闹声,小孩的欢笑声……心里反而更空得慌。”
“不如就在厂里,清静。”
他说的很客观,甚至带著点看透世情的淡然,没有刻意渲染悲伤,但那种“无根浮萍”、“终究是外人”的疏离与孤独感,却像一层冰冷的薄雾,无声地瀰漫开来,瞬间驱散了屋里的暖意。
易中海听著,握著酒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喉咙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著儿子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讲述著如此冰凉的事实,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孩子是孤儿,知道老村长不在了,可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份“孤儿”身份在传统节日里所承受的具体而微的刺痛。
而坐在旁边的一大妈——
在陈平安平静地说出“捡来的孩子”时,她的呼吸就猛地一窒。
当听到“自家人团圆的日子”、“我一个外人”时,她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再到那句“听著隔壁邻居家的热闹声……心里反而更空得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在她这个做母亲的心上来回切割,碾磨!
她的孩子!
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就因为他们的疏忽,在外面做了二十年的“外人”!
在別人家灯火通明、闔家欢乐的时候,她的儿子却只能独自一人,守著冰冷的空屋,听著不属於自己的团圆声响,品尝著彻骨的孤独!
那画面想像起来,比直接捅她一刀还要痛苦千万倍!
积压了二十年的愧疚、思念、懊悔,还有那日夜折磨她的母爱,在这一刻,被儿子平静话语下的无尽酸楚彻底点燃,像火山一样猛烈喷发,衝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克制,衝垮了易中海所有的叮嘱和计划!
“不——!!”
一大妈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剧烈,带翻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她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脸色煞白,眼神却亮得嚇人,死死地、贪婪地、又无比痛苦地锁在陈平安脸上,那积蓄了太久的情感如同洪水猛兽,衝破了她所有的桎梏,化作一连串泣血般的哭喊,嘶哑而连贯地倾泻出来:
“平安!我的儿啊!!”
“你不是外人!你不是捡来的!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是妈对不起你!是妈把你弄丟了!”
“让你在外面受了二十年的苦!吃了二十年的委屈!!”
“什么空屋子!什么听別人家的热闹!”
“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