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譙县內外

      第143章 譙县內外
    夏侯惇脸上的狂喜瞬间冰封,他甚至无需借力,沉重的身躯已如鹰般轻巧掠出深坑,带起一片水花:“说!”
    “张勋军停止了所有攻城准备!”亲卫指向北面,语气因激动而颤抖,“他们正疯了一样加固北面壕垒,弓弩前置,车阵转向————看架势,是在全力防备北边!將军,是不是————主公的援军到了?!”
    夏侯惇独眼精光爆射,心中电转。张勋此刻突然如此仓皇转向,定是北边来了足以撼动其根本的威胁。
    “这么快?”他低语,隨即露出一丝快意而轻蔑的冷笑,“吕布,果然不堪一击,连拖延孟德旬月都做不到!”
    但下一刻,那丝本能的疑虑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脑海:充州战事当真能如此迅疾平定?即便孟德亲至,兵马輜重浩荡,斥候岂能毫无预警?这北来的,当真是友非敌?
    疑念一闪而过,隨即被更强烈的战机和求生欲压倒。
    无论如何,这是张勋阵脚已乱的铁证!
    “传令!”他声如铁石,快步走向城头,“四门守军全数登城,弓弩滚木务必充足,作死守状!但无我將令,严禁一兵一卒出城!
    他脚步不停,目光已如鹰隼般扫视城外敌军调动轨跡,语速飞快:“另,速调西门、南门敢死锐卒,入夜后多路缝城,不攻主营,专焚其北调兵马途经的栈道、辅营与輜重,我要他张勋首尾难顾,调动不灵!”
    亲卫领命飞奔。夏侯惇已疾步登上北城敌楼,凭垛远望。
    远处,张勋军士蚁聚,正在疯狂加高面对北方的壁垒,尘土飞扬。远风送来不同於往日攻城喧囂的、沉闷而急促的夯土声,以及————一丝模糊却陌生的尘土气息。
    “传令下去,新井之水,按籍定量,敢有爭抢囤积者,立斩!召集全城匠户,以此井为眼,给我在左近勘测,我要在三天內,再见到两口新井出水!”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夹杂著变数的空气,独目之中,久困的焦躁被一种近乎灼热的凶光取代。
    “將军,您看!”身旁眼力最好的斥候指著烟尘前端隱约闪现的、不同於汉军旌旗制式的模糊影子,兴奋得声音发颤,“是骑兵!至少数千!观其来势,直扑张勋侧背!”
    “传令全军!”夏侯惇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压抑已久的沸腾战意,“披甲,备马,检查弓弩刀槊!所有校尉以上至我帐前听令!”
    “將军,要出城接应吗?”副將激动地问。
    “接应?”夏侯惇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而狂热的弧度,“张勋此刻心神必乱,阵脚已露破绽。待北面尘头大起,敌军后方杀声最烈之时——
    、”
    他五指缓缓收拢,仿佛攥住了城外敌军的咽喉,“便是我全军尽出,直捣其城南主营,一举碾碎张勋之时!”
    然而,那面最先被看清的旗帜,並非“曹”字大。
    那是一面残破的、用不知名顏料画著狰狞狼首的皮旗。
    紧接著,更多类似的旗帜在烟尘中浮现,伴隨著越来越清晰的、绝非中原语言的粗野呼喝与尖啸。
    “是匈奴人。”夏侯惇眉头紧锁:“是孟德派来的吗?”
    他对借用胡兵本身並无迂腐之见—一朝廷不也养著乌桓突骑么?並非人人都是那公孙瓚,执念於“死胡才是好胡”。
    若能为胜局添一分力,来的是谁並不紧要。
    他真正悬心的,是“军纪”二字。
    譙县就在脚下,砖瓦街巷,俱是乡音。
    这是他的根,是他夏侯元让出生的地方。
    城外是必须击溃的敌人,可若放进来的是另一群无法无天、劫掠成性的豺狼他仿佛已经看见那些狼旗掠过之处,火焰升起,哭喊遍野。
    届时,他就算贏了张勋,又该如何转身,面对父老乡亲那一双双眼睛?
    譙县城外,张勋大营,望楼。
    张勋远眺著那股扑向西门捲起的烟尘,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冰霜般的平静。
    他手中摩挲著一枚玉诀—那是城中內应昨夜射出的信物,上刻一个“酉”
    字,代表西门。
    城中的內应显然已经等不及了,但张勋却没有破城的想法。
    “稟將军!”斥候的声音带著尘土与急喘撞入耳中,“匈奴前锋已抵西门外二里!”
    几乎同时,另一名军校快步登楼:“报城头守军异动,旗帜频繁调动,疑似在集结!”
    第三个声音接踵而至,是掌管与汝南联络的信使:“將军,汝南处————尚无回音。”
    纵然是早有准备,但当这三股信息——外敌临门、內敌將出、援军未至———
    如同三根冰冷坚硬的铁锥,同时钉入张勋的脑海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滯涩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超载。
    每一则消息背后,都牵连著无数需要即刻判断、调遣、应对的细节:西门营垒佯动诱敌的尺度该放多大?荀正驱赶残部的速度能否与西门战局精准契合?城內內应“酉”时动手的信號能否在混乱中准確接收?而汝南方向的沉默,又意味著何种变数?
    信息太多,待决断的事情更如乱麻缠结,每一根都勒在胜负的咽喉上。
    望楼上风声呼啸,旌旗猎猎。张勋的面色依旧平静,连眉梢都未曾颤动一下。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的冰壳之下,心绪正如同溺水之人,在无声的深渊里挣扎。
    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水压,耳中听不见战场喧囂,唯有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和那几乎要被庞杂可能性撕裂的思绪发出的嗡鸣。
    “诸君。”张勋强压住思绪,开口说道:“此局胜负已定,还请诸位稍安。”
    “按照预案行事。”他的自光扫视眾將:“匈奴所恃者,骑射野战之长,我之所恃者。”
    “便是我手中的五万战兵,以及汝南袁胤太守处的援军。”
    將眾將神情尽收眼底的张勋继续说道:“且尔等细想——匈奴人来得如此之急,如此之狼狈,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荀正荀公直,已在睢水北岸给了他们迎头痛击,截断了他们的阵型与归路。他们是被撑著、咬著尾巴,不得不拋弃后军輜重,才如此不顾一切地扑向我军后背,妄图拼死一搏,与城中守军会合,觅得一线生机。”
    “所以,”他顿了顿,“传令旗给孙歷和赵莽部,让他们坚守营寨,即便我这里被城中军队出城攻击也不要出击,静待援军。”
    “只要荀正將北岸的匈奴人处理完了,便会从后方袭来,直插这只匈奴骑兵的后方。”
    以雷簿、陈兰为首,略微骚乱的將领,在看到张勋镇定自若的样子,心中大定。
    一切尽在张勋掌握,匈奴不善攻坚,他们又有营寨可以依託,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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