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金蓤日记(二)

      金蓤继续写道——
    1月19日,腊月二十三,小年,星期五,多云
    今天起得早,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了宿舍。人们好像都累了,都还在早睡,校园里空无一人,正好!
    我快速出了学校,拐过弯,戴上貂皮帽子,小素送给我的;戴上太阳镜,也是小素送给我的。我的打扮不伦不类,但能盖住我的真实面貌,没人认得出!
    原想在街上吃个早点,心里堵得慌,而且一点也不饿,所以作罢!毅然决然,骑著车,向北!
    其实,我漫无目的,只想透透气,因此骑得很慢。
    阵阵寒风吹来,刺激了我,令我暂时精神了起来。公路两侧,树木、山坡、田地,到处是被寒霜覆盖的痕跡,白花花的一片。
    约一个小时后,前面呈现一片开阔地——三宝滩到了!
    三宝滩,鬼使神差地,我怎么会来到这里?每次想起这三个字,我都有一种被针扎般刺痛的感觉。
    河面早就结了厚厚的冰,洁白如玉。此时,已有六七个孩子在冰面上玩耍著呢,非常热闹。
    我看了一阵,莫名其妙地来了兴趣,也试著滑了滑。一不留神,来了个屁儿墩,我“嗷”的叫了一声!还好,屁股只是疼了一小下。孩子们都在忘情地玩儿著,没有注意到我这边。
    滑冰是需要竭尽心力的。全神贯注中,我似乎忘记了烦恼,到后来,竟至湿了裤脚和皮鞋也未察觉。
    终於滑得有些模样了。有一回,我居然一下滑了二十多米远!儘管是弯著腰,几乎半蹲的样子,姿势肯定是难看极了,但我很开心。
    滑了几个来回,我感到有点累,坐在冰面上稍歇。只几秒钟,屁股底下就传来一丝凉意。凉就凉吧,凉才好呢!
    我看著周围的景色出神。
    对岸边三块巍峨、巨大的白石,多么醒目,可是在宽阔、洁白的冰面的映衬下,黯然失色了。
    一个个船只哪里去了?结冰前,它们抖尽了威风,眼下全没了踪跡,应该是被主人拖走,或藏起来了吧。
    还有那连绵起伏的远山,灰濛濛的,叫人无法相信它的很多角落里,竟有那么多美丽壮观的景致,特別是遣云寺、遣云洞。
    遣云洞!几个月前,冯登来老师领著郑老前辈、安先生、李书记、陆县长,第一次公开了它的秘密,我有幸成为揭秘者中的一员。现在,它开发到什么程度了呢?唉!不想它了,心酸……
    不知为什么,昨晚的事,稀里糊涂地闯进了我的脑海。女的哭泣,男的抚慰,和故意当著我的面表演有什么区別?令人作呕!
    昨晚睡不著,我告诫自己必须学会忘掉!忘掉!现在,它又来烦恼我了。
    我是做错过,可我在改啊!几年了,我做得还不够吗?想到这儿,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金蓤啊金蓤,你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患得患失,软弱至极!当年的冷峻、高傲呢?让狗吃了吗?
    我低下了头……
    忽然,身后有个影子靠近,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影子开始很慢,接著是快速滑动,还蹲了下来,一股男人的气息直击我的后颈!我急回头看……
    竟然是他来了,怎么会是他?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剎那间,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激动,一向倔强而坚定的我,控制不住了,像其他女孩子那样,眼泪不爭气地流淌了出来……
    他问:“你怎么也不打声招呼,一个人跑这地方来了?知道我多么著急吗!”说著,递过两片手纸,要替我擦去眼泪。
    我做出一眼也不想看他的样子,把脸扭向一边,躲过了他的手。
    可是,半天没动静,我不由自主地调动余光。余光提示我,他的手还伸著。
    我终於忍不住,没好气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十几秒钟没得到他的回答,我把脸转回,却见他正深情脉脉地盯著我的眼睛。
    我这才看清,他流汗了,汗滴从脸上“滴答”“滴答”直掉,额头冒著热气!
    我又气又心疼,抻过他手里的纸,狠劲地替他擦了一下汗。他冲我笑了。
    我这才知道,差不多是我出校门后十多分钟,李姐去我宿舍找我,见我的门锁著,满学校不见我的踪影,便告诉了正在写东西的他。他想让金民、李姐和张雨前到学校外边找找看,李姐却建议:“王校长,我觉得应该是你亲自去找!”他立刻懂了,脸都没洗,抓过车子就跑出了学校;
    我这才知道,昨天傍晚,那个叫陈练达的又来纠缠张雨前了,放言说:“如果咱俩再不结婚,我立刻死在五中操场上,让你们全体师生都知道,我陈练达是被你张雨前和王林逼死的!”晚上,张雨前恳求他:“把我调回六中吧,或者,我先死给陈练达也行!”
    我这才知道,张雨前是深爱著他的,而且她跟他告白过!张雨前说:“如果不是看著金蓤比我更优秀,更般配王校长您,我早就寧愿背负骂名,当一个男人版的陈世美了!”
    我这才知道,他也非常喜欢张雨前,但他已经误过一次,不想误第二次。他对张雨前说:“对不起,我的爱只能献给我初恋般的人!”
    “初恋般的人!啥意思?”他看著满脸疑惑的我笑了:“远在天边!”我故意赌气说:“你走,到天边,不是,到鹿山,找你的初恋去吧!”他却说:“我是去了,但我回来了,我的爱就在身边!”我装作听不懂他的话,瞪了他一眼;
    我这才知道,他的爸爸病了,病了很长时间了,所以,他的心情一直不好。他想在他爸爸病好以后,再向我亲口表达,没想到这一刻被提前到了今天。
    我这才知道,他一直想说对不起我,他原打算创造一个机会,在一个公开的场合,非常正式地对我表白,因为只有这样才既浪漫,又庄重,也才对得起我金蓤的身价。
    我说:“我有什么身价?”他说:“你是我的无价之宝!”我假装生气:“去,少跟我甜言蜜语!”他说:“好,我不甜言蜜语了,我行动!”说著,像电视里的人一样,单膝跪地,伸出右臂,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这是他第二次握我的手!
    他说:“金蓤,我爱你!”瞬间,我的心化了,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我这才知道,那次在食堂,我邀请他一起见见我的大学女同学,並和他斗了几句嘴,他生气地抓起酒杯一饮而尽,毫不留情地把我一个人撂在了那里。原来他误解我了,误解我和那个姓张的没断,以为我是觉得亏欠,才要把同学介绍给他。
    他说:“我这辈子,非你金蓤不娶,你的同学再优秀,我也不动心,你休想耍花招!”
    我了解他这个人爱开玩笑,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逗我开心,但我选择了相信!
    我这才知道,面对喜欢的人,开口直白便是了,直白之后是如此美好!羞羞答答,弯弯绕绕,折磨的是自己,耽误的是终生!
    一下子知道了这么多,我完全释然了。
    可是,女性自有女性顽固的矜持,我嗔怪地把我的手往回一抽!他正攥著,没注意,脚下一滑,一下子向我的方向“扑”过来,“扑”到了我身上。我躺倒了,他压在了我身上。我没埋怨他,他却像触了电一样,一个迅疾侧翻,爬了起来。他身体素质极好,今天又派上了用场。
    他红著脸,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並想把我搀起来。我故意不配合,直到他双手架著我的两腋,我才被动地起来了。
    站起来的那一刻,看他高兴的样子,我无话可说,任由他轻轻搀住我的小臂。
    我摘下太阳镜,擦去眼泪。可是它们不听话,仍然往外滴,一颗颗,掉在冰面上……
    唉!洁白的三宝滩,三宝滩洁白的冰面啊!
    1月20日,腊月二十四,星期六,阴
    一夜没睡好!早晨起来,到食堂吃了一碗粥和半个馒头片,吃完了也没见到王林。知道他忙,没敢去找他。
    大概9点钟的样子,外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脚步声进了王林办公室。等安静了,我假装无事出来溜达,发现贾书记和郝校长在不远处,贾书记冲我招了招手,我到了跟前。贾书记悄悄对我耳语道:“县纪委来人了。”
    “他们来干什么?”我惊问。
    “有人写告状信了。”
    “告谁?”
    “王校长!”
    “这不胡闹吗?”我脱口而出。
    “简直是无耻!”贾书记说。
    郝校长冲我摆了摆手:“有人不甘心啊,成心捣乱。没事,让他们闹吧,捣乱,失败,直到灭亡!”
    “可是……我们现在有多少大事要做啊,哪儿有时间伺候这些破烂勾当!”
    我一时气愤,骂人的话都说了出来。
    原来,告状的事早在今年8月15號就发生了。我推算了一下时间,竟然是郑淮洲副政委和安闽根先生到访五中和三道山期间。这也太巧了!郝校长说有人成心捣乱,一点不假!当时,李荣廉书记压住了这封信。
    12月底,相同內容的匿名信再次投寄,投寄到了县纪委,引起纪委领导的高度关注!
    贾书记说今天纪委调查组组长是韩欣利,我的妹夫。说心里话,我一直不喜欢他!韩欣利在上周就给王林打了电话,通知他这段时间哪里都不要去,全力配合调查。王林没让我知道。今天他们果然来了,来了五个人。
    韩欣利进了学校大门,先见贾书记,让贾书记通知所有教职工,下午2点前必须返校,有重要座谈。
    约11点,我终於找到了韩欣利。我说:“王校长是无辜的,一个被各界称颂的好校长,你们说查就查,太没道理了吧!”
    韩欣利陪笑说:“姐姐,举报信列了王林五大罪状:一、和多名女教师密切来往,影响极坏。同时,和一名女学生长期保持不正当关係,人人皆知;二、以为学生创造广泛学习机会为藉口,大搞校办產业,实则与亲朋好友占用学校宝贵的土地和房屋资源,合伙做买卖,收入去向不明;三、学校几十年的老树被砍伐一空,所卖钱款都被他变相送礼,和三道山某些人搞了非法交易;四、整天和社会上的大老板小老板吃吃喝喝,不知检点,败坏了学校形象;五、自以为是,大搞所谓“教师职级制”,严重干扰了国家职称改革计划,弄得老师们无所適从。”
    韩欣利说:“我也不相信王林会腐败到这种程度,但白纸黑字在这里,其中任何一条属实,都够他喝一壶的了。我是奉公执法,有些话不便跟您讲,请谅解。”说完,进屋去了。
    我並不反对纪委检查,但反感韩欣利的做派,我总怀疑他是出於个人目的,大张旗鼓,生怕没人知道他来了似的。
    下午,人们都返回了学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议论纷纷。一听是这样的事,全都气恼了,骂声一片。
    工夫不大,“重要座谈”开始了,一个人一个人地被叫进会议室。韩欣利鼓励大家要敢说真话,不怕报復。
    大概和二十几个老师谈了话。
    5点半,里面走出一个20多岁的女同志,对等在外面的卢见齐尖声尖气地说:“通知吧,今天先查到这儿。什么时间需要大家再提供新情况,等通知!”
    “什么玩意儿!”站在不远处的罗瀚星骂了一句,周围人听得一清二楚。
    女同志生气了,指著罗瀚星质问道:“你骂谁呢?”
    “我骂狗呢!”
    她四下望了望,什么也没看见,厉声问:“狗在哪儿呢?”
    罗瀚星往前走了两步,似笑非笑,小声问:“这事你也管?”
    她好像没辙了,愣了片刻,没有发作,进了屋。
    检查组把五中的財务帐目查了一遍,帐目清清楚楚,规范而又合理。
    半天过去了,“五大罪状”无一属实。
    晚上6点,韩欣利等人在学校食堂就餐,之后回县城了,没说还查不查。晚饭是贾书记陪同的,王林待在自己的办公室,没出门。
    我趁机走进王林办公室。我们俩只是相互对了一下眼,没说话。看得出,他非常平静,没有生气。
    不一会儿,食堂的刘师傅端来两大碗水饺。王林起身,谢过了刘师傅。刘师傅出去后,王林尝了一个,抬起头:“白菜炒花生馅的,是你让刘师傅做的吧?”
    我看他心情不坏,笑著反问:“你怎么知道?”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只跟你说过我爱吃这种馅的饺子。”
    我只觉得心里发热:“吃吧,身体最重要。”
    他夹起一只递向我:“心情更重要!老金,你也吃!”
    我摇了摇头。
    看他来了俏皮劲儿,我那一整天支离破碎的心情好转多了。
    1月21日腊月二十五星期日阴
    纪委调查组走后的第二天。
    早晨6点,我起了床,精心洗漱一遍,然后迫不及待却不紧不慢地来到他的宿舍。
    他正在看报纸,见我进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跟前,双手轻轻把住我的双臂,仔细端详,故意耍笑道:“看你,眼圈都黑了,会不会化妆啊?”
    我抿了一下嘴,笑了,没说话,仰著脸,目不转睛地看著他。
    忽然,有人敲门,我们赶忙拉开了点距离。来者是閆金民。他见我在,“吃惊”地问:“王校长,金主任,你俩刚起床啊?”
    我生气地回答道:“说什么呢!我是来找你们一起吃早点去。”
    金民仍然摆出一种“看出门道”的表情:“是吗?一点不像。”
    我攥起拳头,打了他一下,金民没有躲闪,还衝著我扮了个鬼脸。
    王林说:“金民,我和金主任商量费校长的事呢,你来的正好,咱们一起说说。”
    金民却说:“我把李姐和张老师也叫来吧?”
    王林点头:“好!”
    不多时,两位女士到了。我特意冲张雨前笑了笑。
    王林开门见山:“我认真分析和总结了顺儿的基本情况,有所发现,还有几点想法,请你们帮著分析分析:一、凉一凉是对的,凉就是磨顺儿的性子,逼著他顺应我们的要求。二、他终究是个孩子,一定想玩儿,想伙伴,想活动,想吃好东西,我们就从这里突破。三、他喜欢女孩儿或者是女老师,至少是不反感女性。”
    他说到这儿,看向李姐,“不知道你们注意了没有,上次的衝突发生之前,顺儿的表现是可以的,但是,在金民进屋和李姐说话並在屋里逗留之后,他的情绪立刻变坏了,对不对?”
    眾人眨眨眼,若有所思。
    王林接著说:“顺儿在上四年级和四年级之前,老师是个女老师,没少教训他,他从未反抗过;后来换成了男老师,打过他两次,他虽然没有还手,但总是攥著拳头,瞪眼!费校长是他们家里唯一多次痛打过他的人;顺儿的舅舅也收拾过他。所以,在顺儿的心目中,站在他面前的成年男人就是他的敌人,天生有敌意!”
    金民开玩笑道:“看来是我害了李姐啊!”
    眾人笑了。
    王林说:“因此我建议,还是由女同志接近他。第四、之前人们对他的惩罚,包括责打,已经让他產生了一定的畏惧感,是有意义的,不可全盘否定!今后我们虽然不允许再体罚他,但是应利用好已有的效果。”
    眾人觉得有道理。
    片刻后,我提了几点意见:“既然都认为王校长说得有道理,那么谁也別爭了,以后就由我这个天生就严肃、不苟言笑、不可侵犯的人去接近他,我有信心胜任这样的角色。”
    李姐第一个鼓起了掌。小小的屋里,立时充满了欢笑声。
    我接著说:“我的想法是:一、前三至五天,充分地冷落他,我不说话,不朗读,只自己看书,做功课,故意营造一种学习的气氛。这种气氛是他熟悉的,也是他不喜欢的,磨性子嘛,就从这方面开始。这是第一个计划周期——磨性子。
    “二、待他情绪稳定了,进入第二个计划周期——进行简单对话或沟通,辅之以適当的文化活动。
    “三、第三个计划周期是適时引进几位和他年龄相仿的小同学,在其周围学习、玩耍,吸引他的注意力,再建议他和他们一起活动。
    “四、最后一个计划周期是收官阶段:逐渐扩大活动范围,必要时允许他们去商店、集市,也可以到附近的山上游玩,引导他步入正常的生活和学习。”
    金民露出惊讶的表情说:“王校长,金主任,你俩是不是昨晚就討论好了?抑或,是今天起大早商量的?”
    我脸色一红,埋怨道:“你会不会说话啊?”
    眾人大笑。
    王林说:“你不相信金主任有快速反应的能力?”
    “相信,相信,我就是不相信王校长,也相信金主任。”
    经过热烈討论,眾人同意了我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