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红烧茄子

      22號上午,王林陪同金蓤前往“禁闭室”。
    两人见了费长春,说了最新的想法。费长春说:“上次浑小子用书打了李进芬老师之后,我就把他重新关了起来,一天除了三顿饭,跟他无任何交流。他似乎回归到了一开始的状態,天天又砸东西又踹墙,把窗户上的玻璃打碎了。我不理他,任凭他作死般地折腾。第三天动静小了一些。今天是第五天,安定多了。由於窗户透风,晚上特別冷,这小子只好躺进被窝,裹得严严实实的。见他老实了,我才又把玻璃安装上了。”
    王林问:“他没感冒或者拉肚子吗?”
    费长春说:“没有,这东西皮实著呢!”
    “那就好。”
    王林让费长春打开房门,三人进了里边。顺儿正躺在被窝里发呆,见来了人,睁大眼睛盯著他们,看了几眼,猛地一翻身,冲了里面。
    王林和金蓤环视了一遍屋里的环境卫生,感觉还行,也没有什么异味儿。王林问金蓤:“你一个人怕不怕?”
    金蓤拿过凳子,往地上一蹾:“怕?我就不来了。”
    “门是锁上,还是开著?”王林又问。
    “关上就行了,不用锁。”
    “他要是跑出去呢?”
    “他要是敢不跟我请示擅自跑出去,我立刻就走,以后也不会再陪伴他,你们爱怎么收拾他就怎么收拾他,我不管了。”
    王林看向费长春,悄声说:“这次,是金主任再三要求给顺儿一次机会,她想亲自试试。其他几位老师都不愿意来了。”
    费长春说:“知道。快过年了,都挺忙的,谁愿意搭理这么一块料。麻烦金主任了,这回他要还耍混蛋,你们都不用来了,我锁他一辈子,永远不让他出去!”
    王林说:“行,就这么定。”然后问:“金主任,你准备做些什么呢?”
    金蓤说:“看书!”
    “天这么冷,看会儿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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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我不怕冷。”
    “一坐半天,行不行啊?”
    “论坐功,没人比得了我。”
    “我不信。”
    “不信咱们打赌,我半天不用动,哪儿都不去。”
    “行啊,我倒要看看你坚持得了还是坚持不了。”
    “我贏定了。你和费校长忙你们的去吧。”
    王林和费长春使了个眼色,走了出去。
    其实,王林和金蓤的对话,是来的路上设计好了的,为的是告诫顺儿:这几天你小子除了你爸爸,一个人也见不到。现在好不容易有人来陪著你了,再不识好歹,就一个人待著吧!
    正如王林他们所料,顺儿折腾了几天,既没换来打骂,也没改善了处境,自己感到累了,没意思了,於是消停了。
    最让他难受的是见不著人,一个人被锁在屋里,一待就是半天。爸爸送来饭,等他吃完把碗筷拿走,锁上门,又一个半天。
    晚上更难受,没有电灯,没人说话,经常半夜就醒了,熬很长时间才天亮。
    天天如此,又冷又无聊,到哪儿是个头啊!
    誒,今天终於有人来了,而且是个女的,还很漂亮,估计是个老师。顺儿一下子看见了希望。
    刚才他听了王林和金蓤的对话,才知道这是一位主任,是当官的,来陪伴自己,不禁犯开了嘀咕。
    顺儿冲里躺著。搁在往日,早无聊地睡著了,可是今天不困,一来终於有人来陪他了,心里好受了些;二来他也在琢磨办法。他並不稀罕什么陪伴,只要让他玩儿,让他吃好的就行。讲道理、让他学习,门都没有!一定把她气走。
    主意已定,他静等著金蓤出招。
    金蓤把门轻轻关上,迴转身,用抹布把屋里仅有的一个凳子和一张桌子擦拭了几遍,然后坐下,打开隨身带的皮包,拿出一本初三数学教材和一本高等几何题集,又拿出一个笔记本,一一摆好,仔细看起书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足有半个小时,金蓤纹丝不动!连翻书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又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金蓤掏出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又没声音了。
    “这哪里是什么『陪伴』?是不搭理我!”顺儿开始烦躁。
    一个姿势待的时间长了,是非常难受的,可他很不愿意翻翻身调整一下——不为別的,就是为了显示倔,或者叫不服!他要和这个女老师比一比看谁更有耐力。他不信自己舒服地躺著,会熬不过她那坐著的。他忍著,努力地忍著。还別说,真坚持了两个钟头。
    顺儿很奇怪,这位女老师为什么这么稳当呢?屋里这么冷,她也不说跺跺脚,起来活动活动。再说,她带来的书就那么好看吗?一看就那么长时间,心里不烦?不腻?这要是自己,看不了2分钟,早烦得五脊六兽了。
    他不信她会半天不动,更不会不去厕所。“只要她起来动一下,她就输给我了,那时我再翻身,没人笑话我。她要是去厕所,我就更自由了,甚至可以当著她的面跳到床下蹦达会儿,发泄发泄。总之,只要挺过这半天,她就註定拿我没办法了!”顺儿得意地盘算道。
    然而,他失望了,两个钟头过去了,金蓤没有一点要动一动的意思。
    於是,他泄了气,一骨碌翻过身,並且把床板弄得“吱呀吱呀”乱响,为的就是把动静闹大,以示气愤。
    可是,金蓤好像根本没察觉到他的变化一样,依然神情专注地看著厚厚的书。
    顺儿好生奇怪!
    他眯缝著眼,偷偷观察金蓤。却见金蓤面部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波动,仿佛定在了那里,好几分钟,才轻轻眨了一下眼。
    他忽然產生了一个好玩儿的念头:和这位老师比一比,看谁能坚持更长时间不眨眼。
    想到这儿,他使劲闭了闭眼,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然后睁开,並紧紧盯著对方,心里开始数数。
    “100”过去了,对方没眨眼,而他自己的眼开始感到不舒服,是那种从未有过的酸涩。他坚持著。
    “200”到!对方还是没眨眼!
    他无论如何坚持不下去了,只得“投降”,疲惫地把眼合上了。
    他伸出两手,使劲挤了挤眼角,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他气坏了:论身体不动,自己比不过;论睁著眼的功夫,自己还比不过。这个老师,真是邪门!
    第一个半天过去了,两人都没说一句话,也都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
    顺儿觉得这是自己被关禁闭以来,最辛苦的半天!
    中午饭送来了,副食是一个菜:肉炒白菜块儿,主食是三个馒头。
    金蓤听费长春讲过,这套饭食是顺儿最不喜欢吃的,他爱吃的是红烧肉或红烧茄子,主食是麵条或油炸糕。但费长春跟顺儿说:“每周的饭菜以馒头和炒白菜为主,其他的別想,大冬天,没处买茄子去。你妈被你气坏了,身体发烧,胃疼,晚上失眠,全家的饭都是我做,而我只会炒白菜、蒸馒头。你要吃就凑合著,不想吃,就饿著!”
    顺儿不是没闹过,可是费长春不理他这一套,闹半天不顶用。饿得没法了,只好把已经凉了的白菜和馒头填进肚子里。
    金蓤第一次站了起来,看了饭菜一眼,对费长春说:“今天他表现不错,晚上把菜改成红烧茄子吧?”
    费长春爽快地答应道:“好,我听金主任的,您说怎么著,我就怎么著!嘻嘻,我去了。”
    金蓤微笑著点了点头。
    终於能吃到红烧茄子了!顺儿一阵狂喜。但是,他迅速“冷静”了下来:靠女老师的施捨才能吃,窝囊!
    下午2点,金蓤准时来到“禁闭室”。和上午一样,仍然是把门轻轻关上,迴转身,用抹布把屋里仅有的一个凳子和一张桌子擦拭几遍,然后坐下,从隨身带的皮包里拿出书和笔记本,一一摆好,仔细看起来。
    顺儿不信,这位金主任还能做到整半天的一动不动。他吸取了上午的教训,不再侧面躺著,而是舒舒服服地平躺开来;眼睛也不总闭著,想睁会儿就睁会儿,想合会儿就合会儿,十分地自由。
    可是,他发现自己又错了——原来,平躺著时间长了也难受啊!这不,还不到一个钟头呢,脊樑就像被坚硬的石板顶著一样,要多疼有多疼。
    他坚持不住了,一骨碌翻了个身,床板又一次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再偷眼看金蓤。金蓤一如雕像般地坐在凳子上看书,聚精会神,眼睛一下也不眨,偶尔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一会儿字。
    顺儿惊喜地发现这位金主任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从来没见过的好看!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仔细看……
    晚饭送来了,果然是红烧茄子!
    金蓤微笑著问:“费校长,这是您亲自做的吗?”
    顺儿第一次看见金蓤微笑的样子,简直是迷人!
    费长春回答:“是,也不全是。他妈在一旁指导,我做!”
    “那可辛苦你们了。”
    “我们辛苦什么?您看您,屋里这么冷,连口水也没喝。”说著,拿起桌子上的书本问:“您这是学习呢?”
    “是啊。看了五六十页的书,记了点笔记。”
    “您平时也都是这么学习吗?”
    “对啊,每天上课、听课,不学习哪儿行啊。”
    顺儿发现了一个现象:这位金主任虽然长得好看,但表情非常严肃,严肃得让人可怕,只有和他爸爸费长春说话时,才显得和蔼一些。但即使和蔼,也和別人的和蔼不一样。
    顺儿十分好奇!
    23號早晨,金蓤准时来到。进屋一看,红烧茄子一口没动,顺儿只把三个馒头吃了。
    金蓤对费长春说:“以后的饭菜,还按以前的样式做吧,炒白菜块儿。”
    费长春生气地说:“我们费事八五,没想到他挑剔起来了。我以为放盐多了,夹起一口尝了尝,不咸,挺好吃的啊!”
    金蓤说:“他的心思我知道,跟我赌气呢。他在想:凭什么你让我吃我就吃啊?这个面子我不给!所以啊,以后你们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提建议了。”
    “好的,我只听您的!”
    顺儿合著眼,却支棱著耳朵听。他非常疑惑: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约8点半,顺儿忽然觉得肚子不得劲儿:糟了,早晨没拉屎,又喝了口凉水,现在闹起来了。
    他本想再忍一会儿,却不料肚子憋得生疼。想放个屁,又怕蹦出屎来。以前蹦出来过!怎么办?他十分著急,弓著腰,慢慢翻了个身……
    这时,正在看书的金蓤说话了:“你去厕所吧,10分钟赶回来。”
    顺儿心里一惊:我昨天半天没出去,她都没说让我去厕所,今天刚过这么一小会儿,她就看出来我想接手了,真怪!
    但他为了证明金蓤是错的,把被子抻过来盖住下半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动不动。
    金蓤补充了一句:“我给你记著时间呢,反正是10分钟,耽误的时间算你的,不会给你补。现在是8点半,8点40之前我不会再允许你出去的,你要是擅自出去,按违纪处理,我立刻走人!”
    1分钟,2分钟,时间慢慢地过去。突然,顺儿猛地一个翻身,穿上鞋,拉开门,跑了出去。
    不到6分钟,他快步跑了回来,脱掉鞋,上床,抻过被子盖上全身,躺好了。
    金蓤暗自发笑。
    顺儿十分恼火: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身后这个女老师看穿了,以后可怎么对付得了她啊?
    得想个办法!
    不一会儿,顺儿把头缩进被子里,咳嗽了一声。工夫不大,又咳嗽了一声。
    他认真倾听著被子外面的声音——没动静。
    这次,他加大了咳嗽的声音,而且是一连十几声!倾听,还是没动静。
    他明白了:外边之所以没动静,可能是被子盖住了脑袋捂住了声音的缘故。於是脚下用力,把被子踹开,整个脑袋全露了出来。他弓著腰,仰起脖子,猛烈咳嗽,一下挨一下,接连不断。
    时间太长了,咳了多少声,自己也数不清了。然而,身后依然没动静。
    他越来越没底气了:怎么办?还咳不咳?再咳嗽下去,嗓子真得要出血了!
    另一边,无论顺儿怎样逼真地表演,金蓤就是无动於衷,坐在那里端端正正地看书学习。
    顺儿终於气急败坏了,心想:这要是在家里,我轻轻地咳一声,妈妈就会著急地询问:“孩子你咋了?去医院吧!”顺儿最討厌医生,除了打针,就是让喝苦药片,烦死了!但是討厌归討厌,烦归烦,妈妈是关心自己的。这个金主任倒好,我咳了无数遍,她竟一点不著急,问都不问,太无情了!
    想到这里,他便开始了惯用的小技俩: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又躺下;一会儿翻过去,一会儿又转过来。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个不停……
    被子倒了大霉,一会儿被抻得盖住了头皮,严严实实;一会儿又被一脚踢开,全身暴露。
    折腾了十几分钟,顺儿累了,心也凉了,有气无力地抱起被子,盖住了脑袋,仅剩下两条腿露在外面,时不时空蹬两下。
    金蓤全然不受影响!
    不知什么时候,顺儿睡著了,还打起了细微的呼嚕,屋里变得安静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顺儿醒了,满头是汗。捂的,难受!他一下子把被子掀到了腹部以下。
    金蓤正在写字,见状,急忙起身,把被子往上盖了盖,训诫道:“出了汗,不能把被子一下子掀开,得慢慢来,小心感冒!感冒了容易发烧咳嗽,要打针吃药!”
    顺儿本来还想拒绝金蓤的好意,但一听到打针吃药,立刻老实了,没有乱动。
    金蓤坐回到凳子上,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中午12点,费长春送来了午饭。
    等金蓤走后,顺儿掀开饭盒,是馒头和青椒炒鸡蛋。鸡蛋是好东西;青椒就不行了,他嫌辣,但有什么办法呢?
    下午,一切正常。
    24號。早晨,金蓤见面就对费长春说:“我看这孩子挺好的,不像你们说的那样调皮捣蛋。午饭再做一次红烧茄子吧?”
    费长春眨了眨眼:“您不担心他跟您赌气了?”
    金蓤笑了:“应该不会吧?他赌气,他吃亏,我怕什么!”
    “也是!那我去买茄子了。唉!得上南山买去,今天只有那儿有集。”
    “南山?”金蓤吃惊地问,“20里地呢,要不算了吧。”
    “不成!您是老师,老师交给的任务,再远我也得完成!”
    “那您辛苦啦!”
    “命苦!”
    说完,费长春关上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了,安静得出奇!
    中午,费长春果然端来了红烧茄子。金蓤俯下身闻了闻,咂咂嘴:“好香啊!”然后直起身子嘆息道:“谁说世上只有妈妈好?爸爸也不差啊!”
    听了这话,费长春眼睛湿润了:“金主任,我没什么,就是麻烦您和王校长了,有多少事等著你们呢!快过年了,还得天天往这儿跑,我真过意不去啊!”
    金蓤顿了顿,轻声说:“费校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的孩子也是我们的孩子,帮孩子进步是我们当老师的义不容辞的责任!”
    费长春眼里滴出热泪:“金主任,上哪儿找你们这么好的老师啊!我费长春感激不尽啊!”说著,“咕咚”一声,给金蓤跪下了。
    金蓤嚇了一跳,一把拉住了他:“费校长,您这是干什么!”
    费长春浑身哆嗦著,低著头,用手捂著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金蓤开门出去,不一会儿,拿来湿毛巾,递给了费长春。
    片刻后,金蓤说:“费校长,我该回去了,下午可能晚点来。”
    费长春说:“没事,晚点就晚点。”
    金蓤微笑著跟费长春挥手告別。
    金蓤还真的有事。吴小平和閆金民结婚快半年了,怀孕了,身体反应强烈。按事先预约,今天下午要到地段医院做例行孕检。金蓤买了点水果和其他一些物品,打算陪吴小平坐坐。
    不过,即便不和吴小平见面,金蓤也要“暂停”半天,这是她和王林商量好了的,目的是看看顺儿的反应。
    下午4点,金蓤与王林一起出现在“禁闭室”。
    顺儿在床上躺著呢,屋里的桌凳和垃圾桶都在原地,没任何异常。
    金蓤特別留意自己临走之前摆放的教材、笔记本和钢笔,全都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丝毫被翻动的跡象。
    费长春悄悄告诉金蓤:“他把红烧茄子吃了,一点不剩!”
    这下,王林和金蓤放心了。
    金蓤给顺儿掖了掖被子,对费长春说:“费校长,顺儿表现不错,比我想像的好,他一定能变得更好的。今天腊月二十八,我的任务完成了。现在,我把他还给您,让他跟您回家,一家人团圆团圆。”
    费长春说:“好的。您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金蓤想了想说:“我希望过年这几天,顺儿只能待在家里,怎么玩儿都行,不允许出门!”
    费长春回答说:“好,一切按您的意见办!”
    三人偷看顺儿。只见他闭著眼,好像睡著了。
    其实,他是在装睡,听得明明白白的,而且听出金蓤病了,应该是感冒,因为她的话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