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金蓤日记(一)

      稳妥起见,当天晚上,王林邀请金蓤、閆金民和李进芬“开会”,將费长春一家的情况讲了一遍。他说:“我已经接受了费校长的请求,但是,这是一项艰难的工作,我一个人必定难以完成,所以,把你们请来,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同时,冒昧地正式邀请各位也加入进来,和我一起共同探索。”
    几个人十分乐於分担王林的责任,没有任何犹豫,当下便愉快地接受了。
    经过热烈討论,明確了几项基本原则,就是:“保密,低调;不打骂,不急躁;冷静观察,隨机应变;以谈心和讲故事为先导,循序渐进。”
    “会议”还研究了行动时间和工作步骤,確定1月7日去北岭村,先了解一下情况。
    金蓤和閆金民、李进芬的心情一样,愿意帮助王林战胜所有挑战;但又有所不同:从工作关係讲,她是最接近王林的人,多年来,她已经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工作和思想融入到了王林的工作体系中,王林的每一项工作设想,她都是理解最快、最深刻,执行也最迅速、最坚决的人。这次也不例外,她决心当好王林的助手!
    然而,果如王林的预料,事情的进展並不顺利,短短几天就发生了一连串意外事件。
    金蓤也有写日记的习惯,做了详细的记录——
    1990年1月7日,农历腊月十一,星期日,晴。
    今天,王校长组织我和金民、李姐骑自行车去北岭村,给费校长的小儿子顺儿做家庭教师。今天是第一次行动,主要是了解情况。
    费校长提前得了信儿,所以,早早地恭候在村边。见我们风尘僕僕赶来,立刻迎上前,和我们一一握手。简短客套了几句,王校长就请他前边带路。
    北岭村是一个小山村,费校长的家在村子的最西边,一个不显眼的小院子。费校长虽然当了十几年的乡校长,但是他们家的正屋,是三间普通的旧瓦房,和附近的邻居没什么两样。
    听到说话声,费校长的老伴儿姜家辉率领两个女儿迎了出来。姜家辉个子不高,比较敦实,方脸,大眼睛,给人一种朴实却很厉害的感觉。两个女儿个子都不矮,清瘦,长相隨爸爸。全家人的穿著都很朴素。
    “麻烦你们了。”姜家辉恭恭敬敬地说,“我就一个要求:你们骂他、嚷他都行,儘量別打他,他还是个孩子……”说著,眼泪下来了。
    “真是个混蛋娘们!都这时候了,还心疼他。孩子都是你惯的!”费校长咬著牙,小声批评道。
    姜家辉毫不客气地大声回击:“敢情你又不在家,一走好几天,就会说现成的!”
    我们赶紧把他俩劝开了。
    费校长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王校长,对不起,让你们看笑话了。外边冷,屋里坐吧,喝点水。”
    王校长说:“还是先办正事吧。顺儿在哪儿?我们看看他。”
    费校长说:“跟我来吧。”
    他领著我们来到院子东侧的两小间配房前。
    费校长介绍说配房原来是用於存放农具等杂物的,只有两扇木门,没有窗户。顺儿犯事之后,不听管教,谁要说说他,他立马和谁瞪眼,动不动摔东西。实在没办法了,只能铁了心强行管制他。家里请铁匠造了一扇结实的铁门,铁门的上半部分挖了几个硬幣大小的孔眼,以使里面能透进一些光亮。为了解决照明问题,接了一根电线,安了日光灯。可是顺儿进去之后不一会儿,就把电灯打碎了,把电线也拽断了,万幸没有触电。
    费校长还介绍说,从公安局把顺儿领出来后,他让內弟,也就是顺儿的亲舅舅请来两个好哥们,都是五大三粗的,严阵以待,一等顺儿在屋里折腾,立马开打!
    果然,顺儿进了配房,就开始又撞又砸,费校长进去把顺儿控制住,內弟和他的两个哥们却下不了手,费校长只好亲自踹了顺儿几脚。顺儿被打急了,竟然还手,一拳打在费校长的脸上。这下激起了內弟的火,一阵拳脚相加,直到他不能反抗了才住了手。
    费校长的內弟正告顺儿:今后只要不听话,一定往死里揍你,揍死活该!
    从这以后,顺儿好像老实了一点,可是,却不说话了,问什么都不说。饮食方面,开始的时候饭也不少吃,吃了睡,睡了吃,跟猪差不多;近期吃得少了,大便稀碎,奇臭难闻。费校长请医生给他看了看,医生说他的情绪不稳,导致消化系统出了问题,开了点药,不吃;改成汤剂,混在菜里,现在好些了。
    王校长让打开配房的锁,先看看情况。我们进到昏暗的里面,看见一个留著长头髮的小伙子蜷缩在木床上,盖著厚厚的大被子。长头髮几乎包住了整个脑袋,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猛然间,一股又臭又腥的气味呛进鼻孔,我和李姐前脚进去,后脚就退了出来。
    我们走出来,费校长立即把门锁上了。王校长问:“关了多长时间了?”
    “今天是第10天。”
    “每天都这样锁著吗?”
    “对!他说他迟早杀了我,所以必须锁著。”
    王校长说:“总这样关下去不是办法,弄不好会出事的,建议转移到新的陌生的地方去。”
    费校长心领神会,承诺两天內办成。
    王校长又把我们商定的方案跟费校长讲了一遍。费校长说:“好!一切听你们的。不过,你们也要小心。”
    “放心吧!”
    1月17日,腊月二十一,星期三,晴
    今天是学校放寒假后的第一天,也是我们第二次去费家。
    我收拾好行装准备锁门时,见张雨前也跟在王林身边,心中顿时不快。从表情上看,金民和李姐好像也不知道缘由。
    我们三个落在后面,一路上都不说话,只有张雨前和王林並排骑行,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王林则是“噢!”“噢!”“是。”“是。”
    新的地方在费校长的一个十分要好的同学家,槐东村,距离五中仅八里地。
    这位同学在离村较远的山上,承包了100亩荒坡,打算建一个山猪饲养基地,为此,先行盖了六间平板房。但是相关手续一直办不下来,没办法开业,房子也就一直没有装修。
    费校长仅用两天的时间就安装好了六间房的所有门窗。其实,王林只要求使用其中的两间,一间用于禁闭,一间做家人的休息室。费校长是豪爽的人,把並不使用的另外四间的门窗也一起装修上了。
    装修倒也不复杂,墙壁是原来的水泥找平,为防止异味,没有刷白。
    设施方面,关闭顺儿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凳子,一个用木柴取暖的铁炉子。床上是一套厚厚的被褥。
    因为线路问题,没办法接电,只能用蜡烛照明,这样也好,不用担心这方面的安全问题了。
    隔著玻璃窗户,我们能清晰地看到屋里的情况:顺儿仍然盖著被子躺在床上,但脑袋露著,睁著两只大眼,满是警惕的眼神,紧紧盯著窗户的方向。
    令我们啼笑皆非的是,墙面上贴著一份《行为標准》:“1、听老师和家长的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2、每天必须完成作业,差一个字也不行。”
    与《行为標准》並列,贴著一张表格,栏目有“年月日”,“好的表现”,“坏的表现”。
    这些都是当年饭桌教研时,王林当著眾校长的面给费校长提的建议。这个费校长,记性真好,一个字不差!那时候顺儿还是个小小孩儿,现在都成大小伙子了,还適用吗?
    不过,他这样做,体现了他的態度。
    我们和费校长简短商討,决定先由女教师和顺儿谈话。
    这是要冒风险的,我是教导主任,理应打头炮,但张雨前却执意爭这个“名分”。出人意料的是,王林没有答应她,却叫我们当中最纤弱的李姐去试试。李姐没有犹豫,跟在费校长身后,打开门锁进了屋。
    费校长对瞪著大眼的顺儿“宣布”道:“你听著,我给你请了几个家庭教师。这是李老师,你必须听话,不许耍混蛋。听见了没有?起来!”
    顺儿才不管这一套,立刻把身子背了过去。费校长有气,上前一把把被子掀了起来。顺儿狠狠地瞪了他爸爸一眼,扯过被子重新盖上,还蒙住了头。费校长大怒,伸手又掀开,顺儿再次扯回来……爷俩较开了劲,一个往上掀,一个往回扯,最终,被子被费校长拽起来抱到了屋外。
    这时,我们最担心的是顺儿要跑出来。还好,他只是冲里面躺著,没动。
    李姐出来,说服了费校长,亲自把被子抱回屋,给顺儿盖上了。不成想顺儿立马一脚,把被子踢到了地下。
    李姐把被子拾起来,叠了叠,放在他脚下的床头,轻声说道:“顺儿,你先躺著,过一会儿要是冷了,我再给你盖上。”
    顺儿不理!
    过了两分钟,李姐轻声说:“顺儿,咱们不认识,请你相信,我们是来帮助你的,不会为难你。”
    没反应。
    “你是个好孩子。”李姐继续说,“什么道理都懂,所以我不做你的思想工作,我们隨便说会儿话可以吗?”
    还是一动不动。
    李姐停了一下,接著说:“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顺儿的脚轻轻动了一下。李姐掸开被子,给顺儿盖上腿。顺儿没有踢开。
    李姐笑了笑,开口讲了起来:“我讲一个『臥冰求鲤』的故事啊,可好听了。从前,有个少年叫王祥,妈妈很早就去世了,他爸爸给他娶了一个继母,继母对他不太好。这年冬天,继母病了,想吃新鲜的鲤鱼,可是河水结成了厚厚的冰,怎么办呢?小王祥就勇敢地臥在冰面上,用自己的体温去化开厚冰。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王祥快要冻得失去知觉的时候,身下的冰突然响了一下,化开了一个大窟窿,而且一条鲜活的大鲤鱼浮到水面上,王祥一下子抓住了它,带回家去,给继母做了蒸鱼吃。继母被感动了,从此改变了对王祥的做法。乡亲们也都夸奖王祥是个好孩子!”
    李姐见顺儿没有动静,轻轻地把被子往上抻了抻,盖到他的肩膀。顺儿没动。
    “顺儿真听话!”李姐又一次夸奖说,“我给你朗读几首诗歌吧,都是你以前学过的,看你还有印象吗?”
    说完,李姐朗读了起来。她朗读完一首,把每句的意思解释一遍,轻柔,亲切。
    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金民怕李姐口渴,进去送水。李姐说:“我没事,你忙你的吧,等顺儿睡著了我再出去。”
    金民说:“你读吧,我也听听。”
    突然,顺儿扭过身子,瞪著金民。李姐问:“顺儿,你是要喝水吗?”
    顺儿转回身子冲里,没理李姐。李姐定了定神,又接著轻声朗读:“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没等她读完第三句,顺儿一軲轆翻过身下了床,站到地上,一把夺过李姐的书,甩手砸到了李姐的脸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连会武功的金民都迟钝了。只听“啪”的一声响后,李姐的身子往后面倒了下去,“窟咚”一声,躺倒在地上。金民急忙把李姐扶起来,搀到外面。
    我们几人嚇坏了,忙问究竟。金民不答话,回身进屋。见顺儿正发疯地把被子举起来摔在地上,再捡起来,再摔。金民怒不可遏,一手抓住顺儿的后颈,向后一拽;另一只手抄住他的后襠,一用力便提了起来,“嗖”的一声,扔到了墙角。顺儿被摔蒙了,但嘴不饶人,立刻骂了句非常难听的话。
    与此同时,我们和费校长也跟了进来,费校长大声骂著。
    金民早就恼翻了,上前揪过顺儿的衣领子,大嘴巴扇了上去,王林一个箭步,接住了他的手。费校长像疯了一样,一脚將顺儿踹倒,接著,是几个大嘴巴。王林奋力把他拉到了一旁。
    顺儿没挨太多的揍,但这一摔和几个大嘴巴可是不轻,骂人的嘴都张不开了,只是瞪著一双牛铃般的大眼睛。
    我这才看清,顺儿儘管才12岁,但已经和他爸爸身高差不多了,而且又粗又胖,比一般同龄人足足大上两三號,难怪他那么“目中无人”!
    他不怕寒冷,里面只穿著一套单薄的绒衣绒裤,外衣则是一身肥大的绿色“军装”。上衣五个扣子,被他扯断了四个。两个袖口脏兮兮的,至少半个月不洗了。两个裤腿儿也极不协调,左裤腿儿卷到膝盖处,右裤腿儿开了一个半尺长的大口子,走动起来“噗噗”作响。他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蹲下,满头脏乱不堪的长髮甩来甩去,活像一个面目狰狞的叫花子。
    经此一闹,谈话没法进行了,费校长对著儿子威胁了一通,把门锁上了。
    回到学校,我径直跟著王林进了他的宿舍兼办公室。我劈头盖脸地说:“王校长,我对你有意见!”
    “请讲!”
    “你一再强调要保密,为什么隨意增加了人员?”
    王林严肃地看著我,却不回话,好像故意激我。
    我气得不行,又说:“还有,张雨前自告奋勇打头炮,你为什么不同意,却让李姐去?难道是让李姐给张雨前蹚道吗?面对这样一个野人坯子,你不知道这是把李姐陷於危险之地吗?”
    王林轻轻地点著头:“还有吗?”
    “没了!这还不够吗?”
    王林还是那样严肃,直直地看著我,却不回答。
    我气坏了,转身回到我自己的屋里。
    我想不通,王林到底要干什么!他是相信李姐,还是保护张雨前?
    1月18日,腊月二十二,星期四,晴间多云
    上午8点半,李姐到我宿舍串门,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把昨天的事讲了一遍。她说:“你太心急了,王校长是什么样的人,是我不清楚,还是你不清楚?我肯定,他有他的道理。我们要做的是配合他,而不是添乱,尤其是你,懂不懂啊?”
    “我添乱?”我前所未有地大声回问道。
    她立刻红了脸,连忙解释说:“对不起啊,我口误。我的意思是咱们跟他保持一致,相信他!”
    看我不再说话,李姐转移了话题:“誒,前几天我让你和他谈谈,谈得怎么样了?”
    我没好气地说:“没找他!”
    “唉!你啊,真不让人省心。他是校长,每天忙个臭死。有时看上去好像是待著、閒著,其实,他的脑子正在考虑事情。我是不好意思打扰他啊。”
    李姐发现我平静了一些,接著说:“人就是这样,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当官不知人事烦。你呢……唉,不说了,反正你的理由多,这个顾虑,那个心情。还有,就是时机不妥啊,工作太忙啊,都是理由。”
    安静了几分钟,李姐忍不住又说:“金蓤,我告诉你,你不想让人家说你巴结校长,难道说校长主动和教导主任谈恋爱,人们就不议论了吗?人的嘴到什么时候都封不住。王校长越来越有名气,他谈恋爱的事,一定是影响很大的事,你想低调,可能吗?”
    我理解李姐的心情,但她並不了解我的现状。
    自从那次搭救李小素时王林握住了我的手后,我的心就被他彻底搅乱了,我每天都会不由自主地回味那一刻。
    我的心乱了,王林却好像忘记了曾经发生的事,每次单独见到我,都是看我一眼,然后就没话了。我们之间,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工作之外,还是工作!
    难道他是在演戏?我不信,可我又担心。
    送走了李姐,我百无聊赖。
    在昨天回学校的路上,王林说去费家的事得凉一凉,不能让顺儿觉得我们急於要改造他,所以,下午没安排什么事。
    我百无聊赖。
    晚上7点了,我痛下决心,想好了一件事,要去王林宿舍向他请示。
    到了他门前,听见有说话的声音,果然他不会清閒!细听,又是张雨前在说话,还有哭的声音。怎么了这是!
    我写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