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学海之舟
天亮了。
时间是星期日，又赶上三道山大集，早晨六七点钟，大街上已经是熙熙攘攘，特別是各色小吃店摊位前，坐满了大人小孩儿。他们对油腻不堪的小桌子小凳子一点也不嫌弃，你刚离开，他便抢著坐上，生生挤在一起，尽情品尝著两双大油手端过来的包子、油条、炸糕和豆浆、豆腐脑、小米粥、鸡蛋汤等。这些香味儿和满街上的吆喝声、招呼声以及音箱里放出的歌曲声，混杂在一起，来回搅合著，四处飘散。
郑淮洲所住的宾馆就在大街中央的北侧。他和大多数老年人不同，没有早起的习惯，加上昨天一路的顛簸、折腾，所以醒得比较晚。但外面的热闹声把他吵醒了，他便穿著睡衣，站在窗前向外观看。
不多时，一个一瘸一拐的老头儿从东边走来，进了对面一家叫“香喷喷”的小吃店。
“誒，这个人的走姿和相貌怎么这么熟悉？”郑淮洲把窗户打开，探出脑袋仔细看。“难道是我看花眼了？没有，一定是他！可是，他怎么会在这儿呢？”
郑淮洲想到这里，急忙换衣服。
这时，勤务员进来报告：“首长，李书记、陆县长和王林等学校领导，在院子里恭候多时了，请首长下去吃早点呢。”
郑淮洲说：“知道了。你快去邀请安先生和李正举，请他们一起到对面的小吃店，咱们吃油条豆腐脑。”
“是！”勤务员敬了个礼，跑步出去传话。
郑淮洲把毛巾打湿，在脸上抹了几下，走出房间。安閔根和李正举已经站在门口。三人下了楼，和李荣廉、陆昌其、王林等见面。大家热闹了几句，便隨著郑淮洲去了对面的小吃店。
“誒，老傢伙去哪儿了？”郑淮洲站在小吃店里，大声叫道。
李荣廉问：“首长，您这是找谁呢？”
“一个老伙计。”
“老伙计？”
“是啊，我在楼上眼看他进的店，怎么一小会儿的工夫没影了呢？”
陆昌其笑著问：“首长，您这位老伙计尊姓大名是？”
“他叫冯进，是个外地人。”
陆昌其转头问王林：“你知道附近有个叫冯进的老干部吗？”
王林摇摇头：“没听说过……”
“噢，或许是他腿脚麻利，买了东西就走了？”
郑淮洲一笑：“哼，他腿脚麻利？还不如个瘸子呢。”
“那……”
一听这话，王林忽地想起来了，问郑淮洲：“首长，您说的这位冯进冯老，还有別的名字吗？我们学校有个老同志，也姓冯，也是外地人，因为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走路不方便……”
“他叫什么？”
“冯登来！”
“冯登来？嘶……”郑淮洲眉头紧皱，琢磨著王林的话。“冯登来，冯进……冯进，冯登来……嗯！像是一个人的名和字。他什么地方的口音？”
“具体是哪个地方的口音说不清，但肯定是南方口音。他平时不爱讲话，可一旦开口，很响亮的，底气很足！”
“长得很白？”
“很白！”
“浓眉大眼？”
“浓眉大眼！”
“就是他！他在哪儿？”
“我们学校！”
“走，去你们学校！”
话音未落，郑淮洲出了小店。大家紧跟著，一路急走。
大街上人来人往。
李荣廉和陆昌其经常下乡，所以，很多普通百姓都认识他们。人们见这两个大官跟在一个军人模样的老头儿后边，风风火火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连忙让开道，也不敢打招呼。等他们过去了，还一个劲地驻足而视……
大家不得不佩服老首长的过人体质，六七百米的路途，健步如飞，大气不喘，而跟在后边的人，除了勤务员、陆昌其和王林，全都心里默念著：“慢点吧，慢点吧，跟不上了！”
金蓤穿著半高跟鞋，努力压低脚跟，生怕弄大“咔咔”的声响，交替著紧走几步，快跑两下，还是越落越远。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羞了，满脸通红。
学校大门开著，晋永军的爱人卢爱华在门口站立。一个月前，她接替冯登来，做了传达室传达员。
郑淮洲进了校园才放满了脚步。李荣廉小声问王林：“你们怎么让一名妇女在传达室？有外人来捣乱，她管得了事吗？”
金蓤接过话说：“真要有外人捣乱，恐怕派出所都不好使。”
“为什么？”
“派出所的人来了，要么驱逐，要么抓人。可是事件发生了，影响造成了，受伤害的永远是学校，是老师和学生。所以，我们的主张是：『拒闹事者於校门外！』没人捣乱不就成了？”
陆昌其问：“怎么个拒法？”
“把学校搞好唄。有句话说得好：店大欺客，客大欺店。如果学校学风纯，校风正，教育教学成绩过人，深孚眾望，即便有好事者，也不敢轻举妄动。师生团结如一人，美好校园谁能敌！”
郑淮洲转过身来笑道：“哈哈！闺女，好一张利嘴啊，说得好！”
金蓤说：“首长，不是我说得好，是我们学校做得好！”
“哈哈哈……”眾人大笑。
王林说：“金主任，別自卖自夸了，赶紧领首长去学海之舟见冯老师吧。”
“好，各位请！”
王林所说的学海之舟，指的是学校新建成的图书阅览馆。
从春季开始，经过一个半月的紧张施工，一排崭新的高脊瓦房展现在师生面前。如今，要说全校最漂亮的房子，非它莫属！
整排房屋一共十六间，其中图书阅览馆占用了十间。其余六间，从东数第一间开始，分別为行政会议室和王林、贾功田、郝个秋、金蓤、冯登来的办公室（兼臥室）。冯登来目前的职务，是图书阅览馆馆长。
接下来，又经过一个月的紧张筹备，图书阅览馆於6月30日正式宣告建成並对全体师生开放。为此，学校举行了隆重的庆祝仪式，特邀杨玉山局长和家长委员会成员参加，王林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
仪式结束后，王林请杨玉山给图书阅览馆取个名字。杨玉山略加思索，说道：“叫『学海之舟』如何？要想跨越知识的海洋，必须博览群书，图书阅览馆就是跨越知识海洋的小船，只有坚定不移地划下去，才能到达胜利的彼岸。”
“好名字！太贴切了！”大家齐声讚美。
於是，五中图书阅览馆有了极具象徵意义的名字——学海之舟。
金蓤先一步来到冯登来办公室，屋里没人。再推开学海之舟的门，看见一个女同学和两个男同学在里面读书。金蓤问：“你们见到冯老师了吗？”
三名同学一起起立回答：“见到了。他出去吃早点了。”
郑淮洲听了，来了倔脾气，撒腿往外走，李正举拦住了他：“老班长，急什么，他一会儿还不回来？咱们在这儿等他不得了吗？”
王林也劝道：“首长，您和各位领导稍等，我派人到小吃店买些早点来，我们在这儿边吃边等，您看如何？”
郑淮洲说：“好吧。我今天就听校长的了！”
金蓤没等王林吩咐，安排了人去准备早点。
大家无事，饶有兴趣地参观起来。
学海之舟面积很大，足有400平米，南北宽阔，东西通达，人站在门口，第一感觉就是心旷神怡！
学海之舟分为阅览和存储两个区域，其中阅览区占用八间，存储区占用两间，它们之间用一面红色隔断墙隔离。隔断墙南侧有一扇橙色小木门，工作人员由此进出，收取图书。
阅览区布置了四十八张阅览桌，分成四排，每一排对坐四十八人，整个阅览区可以容纳一百九十二人同时阅读。
存储区有五十个书橱，这些金黄色的书橱，每两个为一组，背靠背安放，整齐地排列成五行、五列，像是五十位壮硕的士兵，组成了一个坚实的矩形方阵，高大，沉稳，安静，慈祥。
阅览区的物品装饰和氛围营造都十分讲究。西面墙壁上，装订著六块小型展板，內容都是冯登来主持起草的，有《图书保管规则》、《图书借阅办法》和《图书览读指南》。每一位进入学海之舟的读书者，必须熟悉这些內容，还要在《我是学海之舟忠实读者》名册中，签署自己的名字，否则，工作人员有权拒绝其入內。
与西墙相对，隔断墙墙壁上镶嵌著一块高二米、宽六米的木製黑板墙报，冯登来用白色油漆，书写了苏霍姆林斯基在《帕夫雷什中学》中的一段名言：
“热爱书、尊重书、崇拜书的氛围是学校和教育工作的实质所在。一所学校可能什么都齐全，但是如果没有为人的全面发展和丰富精神生活所必备的书，如果大家都不喜爱书籍，对它持冷淡態度，那么就不能称其为学校。一所学校可能缺少很多东西，可能在很多方面物资匱乏，但是只要有能为我们永远打开世界之窗的书籍，那么就足以称之为学校了。”
通篇毛笔字用小楷体写成，犹如印刷出来的一样，异常精美。
南北两面墙壁，悬掛著古今中外二十位伟人、名人的画像，有***、周恩来，孔子，孟子，老子，钱学森，李四光，华罗庚，牛顿，爱迪生，爱因斯坦，居里夫人，鲁迅，聂耳等。每个画像下边，各配置一篇文字说明，简要记述该位人物的主要贡献和在刻苦读书方面的感人事跡。文字说明也被製作成展板，横长竖窄，和上边的画像组成一个倒t字形的画面，美观耐看。
站在这些伟人、名人面前，不由你不肃然起敬！
安閔根参观完一圈后，走近三个学生。安閔根问最外侧的女同学：“同学你好！我打扰一下可以吗？”
女同学放下手中的书，起立回答说：“您好！可以！”
“请问你对学校开办的阅览室满意吗？”
“满意！”
“有什么收穫啊？”
“收穫太多了。我学到了很多知识，还受到了许多启发和教育。这在以前，想都没想到过。”
“那你肯定是希望多到阅览室看书嘍？”
“是！”
“你们平时学习紧张不紧张？”
“紧张。”
“课余看书的时间从哪里来？”
“提高学习效率唄！”
“怎么提高？”
女同学抿嘴一笑：“主要是两个办法吧。一个是提高写作业的效率。原来写作业普遍不著急，反正有自习课，时间够用，差不多三分之二的同学下了晚自习，各科作业基本上就完成了，没完成的同学还要再加加班。一天下来，感觉不是上课，就是写作业，周而復始，非常枯燥！现在不行了，要想多看书，就必须抓紧时间先写作业，少玩儿，少浪荡，注意力高度集中。效率提高以后，一天至少能挤出半小时，这样就可以进阅览室看会儿书了。”
“嗯，不错。第二个办法呢？”
“第二个办法是提高课堂学习效率。阅览室的开放，给老师们也带来了压力，课讲不好，学生听不懂，写作业是没有办法提高效率的。教导处经常做学科调查，了解哪些学科因为课堂教学差而导致学生作业难度加大，对有关老师，金主任甚至是王校长、郝校长他们都要进行谈话的。我们现在的感觉，老师们可负责任了，课堂教学普遍比过去强了很多！”
“是吗？”
“是啊！”
“除了这两个办法，別的还有吗？”
那个高个子男生插话说：“现在开会也少了，即便是开会，时间也短了很多。”
“也就是说学校、老师、学生，各方面都在讲效率，都为多读书创造机会？”
“对！”三个学生一起回答。
“好，这才是学校该有的样子。祝贺你们！”
“谢谢！”
“请问你们刚才读的是什么书啊？”安闽根又问。
女同学回答说：“我读的是《十万个为什么》。”
“我读的是《简明同义词典》。”
“我读的是《大漠南北》。”
两个男同学也拿著书，指著封面回答道。
安閔根问女同学：“你的《十万个为什么》借读了几次了？”
“借读两次了。”
“每次多长时间？”
“一个小时。”
“你天天来借读吗？”
“不是，我一周最多能来三次，不算星期天。”
“三次是个什么概念？和其他同学相比，是多还是少啊？”
“嗯……三次算比较多的吧，大多数同学能来两次。到目前为止，只有十四名同学一周来过四次。”
“这么肯定？”
“当然了，有记录！”女同学说著，拿起旁边的一个厚厚的本子递给安閔根，“这是我们的《阅览登记册》。”
安閔根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一边念，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评价：“班级：初三2班，姓名：张常新，借阅时间：1989年6月30日，借阅书籍：《中学古文词典》，还书与否：还。记录得很清晰啊。还有……即时借读次数统计：正字號1，2，3……共十三次，也就是说截止到8月9日，他到此阅读共十三次，对吧？”
“对！”
“非常好，一目了然。”
“嘻嘻……”
“这些情况由谁来登记呢？”
“由阅览室冯馆长、潘老师和十个志愿者负责，谁在这里值班谁负责登记。”
安閔根问三人：“你们都是志愿者吗？”
女同学说：“我是，他们不是。”
“当志愿者需要什么条件吗？”
“需要啊，第一，必须是团员和校级以上三好学生，第二要参加志愿者知识竞答和面试，成绩优异者才可当选。”
安闽根面露不解的表情：“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规定？”
女同学骄傲地说：“促进思想进步、学习优异啊。”
“噢！报名的多不多？”
“全校今年总共才三十个三好学生，都报了名。”
“嚯，竞爭很激烈啊。有任期吗？”
“有啊，一学期，期满后重新竞选，可以连续当选。”
“好办法！你下次要继续参加竞选吗？”
“当然了！”
“好，祝你成功。”
“谢谢！”
“我应该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啊。”
“不客气。”
安闽根刚要走开，又停住了脚步，继续问女同学：“除了学海之舟，其他活动和项目有志愿者吗？”
“有，学校相对固定的大型集体活动都有志愿者。”
“有哪些大型活动啊？”
“每周一次的升旗仪式，每年的大型节日庆祝活动，家长学校，外出参观、扫墓、劳动，加上学海之舟，共五大类。”
“都是竞爭上岗吗？”
“是，都按报名、考试、培训、试用、授牌五道程序进行，可严格啦！”
“真是不错。报名的也很多吗？”
“就说家长学校成立大会那次吧，学校总共录用五十名志愿者，报名的您猜有多少？六百三十九，十个人里都录不到一个！”
“这么悬殊的比例？”
“就是！”
“同学们这么踊跃地爭当志愿者，就是因为学习的东西多，锻炼的价值大吗？”
“您说的完全正確！志愿者既是崇高的荣誉，也是难得的学习机会，许多同学为了爭得一个录取名额，提前好多天进行准备，如果落选了，要伤心好长时间呢。”
“嗯嗯。你伤心过吗？”
“不多，哭了两次鼻子。”
“哈哈哈……”
安闽根和郑淮洲、李荣廉、陆昌其等客人全都笑了。
李荣廉说：“如果有临时组织的大型集体活动，学校招聘志愿者吗？”
女同学继续回答说：“不招。”
“为什么？”
“有活动就招，有活动就招，太隨意了，还有意义吗？”
金蓤批评道：“叶红春，注意说话態度！”
“啊，对不起老师，我……”
李荣廉摆摆手，反批评金蓤说：“她说得对，你不要打断她。”
安閔根注意到女同学佩戴著一张纸质胸牌，上面清晰地登记著她的相关信息：叶红春，初三1班，团员，保全市三好学生。再看两个男同学却没有这样的胸牌，不禁好奇起来，对两位男同学说：“请问，你们为什么没有佩戴胸牌啊？”
个子矮的男同学羞怯地说：“我们不是共青团员和三好学生。”
安閔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噢，我不了解情况，对不起啊！”
“没关係。”
高个子同学不怯场，直白地说：“我们终有一天，会成为共青团员和三好学生的。”
安閔根问：“加入共青团和成为三好学生很难吗？”
矮个子男同学说：“说难也难，说不难也容易。”
“这话怎么讲？”
“像叶红春这样的，他们优秀的地方很多，入团啊、当三好学生啊，就比较容易。我缺点多，自然就难。”
叶红春抢白道：“我这样的怎么会容易呢？我体育差，是经过艰苦努力才够资格评选三好学生的。”
李荣廉问：“你怎么努力的？”
叶红春说：“我体质差，经常感冒，体育成绩也是班里倒数的，根本原因就是不喜欢体育锻炼。按照学校有关標准，我是不可能成为三好学生的。所以，我在老师的指导下，制定了一个半年的提高体质的计划，具体说呢，就是每天慢跑三十分钟，做三十个仰臥起坐，举一百次哑铃，体育比赛项目我选的是田径的百米跨栏。”
“嗯，措施比较具体。”
“计划制定了以后，我从没有耽误过，保证按时按质按量完成训练。半年后，严格地说是四个月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几乎不怎么感冒了，体育成绩也『噌噌』地躥了上去。可能女子百米跨栏是冷门项目，我在全校运动会上，居然拿了全校亚军！”
“那你就当然地成了三好学生了？”
“不是啊，我只是获得了三好学生的参评资格，要成为真正的三好学生，必须参加全校的总评比。”
“好，接著说。”
“学校规定：德智体三项，每项都进入『优等』的，也就是得分超过九十分的，都是符合评选標准的同学。我的总积分是我们班里的第二名，全校的第三名，全校前三十名自动获得当年度的校级三好学生，其余的为班级三好学生。县教育局给了学校五个县级三好学生的名额，所以全校前五名，自动获得当年度的县级三好学生。本来我们学校只有一个市级三好学生的名额，县教育局认为我们学校评选制度好，就特別给我们增加了两个名额，所以，我就光荣地成为保全市三好学生啦！”
“你们学校居然有『班级三好学生』，好！非常好！县教育局奖励你们指標，也做得好！”李荣廉夸奖道。
陆昌其跟著点点头。
“誒，你刚才提到的『总积分』是怎么回事？”陆昌其问。
“是……”叶红春一眼瞧见了李荣廉身后的王林，连忙说：“王校长在这儿呢，还是请王校长介绍吧。”
陆昌其断然拒绝道：“不，我就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