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名灵小墅

      名灵小墅在三道山乡西南四十里开外的一处深山里,这座深山属於白溪乡管辖地界,它的名字很古怪,叫不像山。
    此山原名象山,从远处看,群山雄伟,层峦叠嶂,片片云雾中,独有一头大象飘然而立,故名。
    相传有一年,本州有名的糊涂知府来此地视察,知县建议到象山一游,说象山半山腰,有一处天然小洞,洞里常年流出泉水,异常甘甜,饮之如醉如痴!知府欣然应允。
    因为路途较远,而且难走,知县命人抬了滑竿,將知府大人抬到了山下。知府下了滑竿,四下一看,这里果然是好玩处!
    但见山谷绵绵,溪水潺潺。空中不断有飞鸟追逐,树木间偶见野兔、松鼠之类的小生灵忽隱忽现。幽静、安謐,胜如人间仙境。
    知府欣赏了一会儿美景,明知故问道:“此山叫什么名字?”
    知县回答:“叫象山。”
    “你们看,它像一头大象吗?”知府又问。
    知县和眾人不假思索地摇摇头:“不像。”
    知府手捻鬍鬚,继续考验:“那它像什么?”
    “像……”眾人不知道如何回答了。一个隨从大胆地试了一声:“像一道缓坡。”
    知府笑了:“就是嘛,此山名象,不似象;是山,不像山,所以,名字应改一改,叫不像山。你们以为如何?”
    眾人立刻拍马屁地叫起来:“妙,太妙了。大人高明!”
    从此,象山变成了不像山。
    不像山上什么时候有的名灵小墅呢?
    改革开放以后,洄河县涌现出了一批致富能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是遵纪守法的,靠国家政策和国家扶持,靠个人艰苦奋斗取得成功。
    但是,也有个別人,属於投机分子,靠不正常手段暴富,白溪乡白如水就是后一种人物。他是本地人,脑瓜聪明,善於结交,加上心狠手辣,胆量过人,在白溪乡一带闯出了名声。
    1980年,他使了一笔贷款,僱人开挖金矿,愣是挖出了一个最高品味的矿洞,不到两年,手中积累了上百万元。后来,淘金的人越来越多,环境遭到了严重破坏,国家开始有序治理,金矿生意不太好做了,白如水的眼睛改盯上了修路和旅游度假村建设。
    他利用手中的各种资源关係,几乎垄断了白溪乡所有的乡村公路和旅游设施建设,一时间,大量钱財填满了他的金库。白如水成了洄河县知名农民企业家,鲜花和荣誉接踵而来。
    他倒是很谦虚,自称小人物,与那些更出名的大翁相比,只是富可敌乡而已,不足掛齿。
    白如水是有眼光的,为了白家財富的继续增长和长久平安,他精心织构了一张上下通吃、左右逢源的关係网。
    是人有一漏。白如水的一漏,就是他的小儿子白震天。
    白如水有两个儿子。长子白震禄,身材较高,但长相一般,性格內向,不爱说话,不喜欢交往,对白如水的各种经营一概不感兴趣,就知道整天闷在屋里,钻研根雕艺术。白如水“恨铁不成钢”,说白震禄就是一个会出气的根雕。
    小儿子白震天与哥哥完全不同,身材不高,但皮肤白净,长相甜美,从小就受到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的极度喜爱。由於养尊处优,性格变得外露,狡诈,喜欢爭风吃醋,喜欢到处乱跑。逐渐养成了霸道、撒谎、心机重、手段黑等各种恶习。
    1985年正月,19岁的白震天喜欢上了白震禄25岁的小姨子安如,非娶她不可。安如和白震禄夫妻二人,非常討厌白震天,断然拒绝了他的无理索求。7月份的一天,白震天趁人不注意,派人將安如誆到自己的臥室,强姦了她。白如水费了好大的劲,赔了安家100万元,才將事件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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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震天从此却一发不可收。1985年到1988年,三年里,白震天以各种理由和手段,绑架、姦污少女、少妇八人,其中两人,被白如水赔钱了事,另六人被他白白糟蹋了,受害人甚至都不清楚被谁所害。
    白如水发家的一些手段虽然为人不齿,但他从不触犯法律,相对乾净。他是反对白震天所作所为的,没少警告他。有一次,白如水曾当眾发誓:剥夺白震天对白家巨额財產的继承权。
    然而,他说的,都是一时气话,不几天,他就偷偷安慰了白震天,还答应送给他一处地皮,就是不像山半山腰上的一百亩山地,允许他隨意设计,资金不用发愁。
    儘管如此,白震天在心底里恨透了自己的父亲,在外面办事、惹事,从不忌讳白如水的名声。
    1988年,他终於在那一百亩山地上修建了一所浩大宅院。
    宅院依山隨势而建,婉转曲折,自然迴环。亭台楼榭相间而设,鱼鸟犬马各有居所。內部设施豪华而齐全,有会客厅,健身房,棋牌室,还有五个餐饮间,五个宾住所。
    宅院的特別之处,並不在於它的“全”,而是其两大独一无二的天然优势:
    一是背靠名山。不像山是白溪乡境內最有名气的山;二是饱揽名泉。不像山半山腰处有一天然泉洞,一名“甘泉”,又名“万年水”,无论如何乾旱,即便河床见底,泉洞也从不断流,宅院恰恰修建在泉水过流的“河道”之上,天然泉水成了宅院地基之上流出的“私水”,白震天称其为“白水”。
    宅院建好后,白震天把白如水请来,並请他给宅院取个名字。白如水眼见“名山”、“白水”,附庸风雅地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我看就叫它『名灵小墅』如何?”
    周围人等立刻欢呼起来——
    “太贴切了!”
    “太形象了!”
    “我们怎么没想到呢!”
    於是,名灵小墅叫开了。
    小墅是私人会所,只接待亲朋好友,不对外开放。但是,为了掩人耳目,如果有游客来访,也不拒之门外,可以餐饮,价位极高;可以临时休息,但不安排住宿。
    因为白溪乡旅游开发尚属初始阶段,到此一游的人较少。多时,一天有十来个、二十来个;少时,一个人也没有。
    不久,有人跟白震天提了一个建议:小墅虽好,但恐怕天长日久,树大招风。为了应对不测之险,再附建一个地下室为好。白震天心领神会,不仅建了地下室,还给地下室修了一条秘密通道。
    这本是极为机密的事,杨志是如何知道的呢?
    杨志在县公安局,论行业资格,比局长韩志坤还老。他为人正派,工作经验丰富,是眾所皆知的老公安、实干家。名灵小墅的情况,是杨志在一次下乡检查时,白溪乡派出所白如水的一个堂兄弟不小心说漏嘴,被杨志的司机听到了,讲给了杨志。
    杨志的司机小刘今年36岁,为人耿直。
    他是从部队转业到公安系统的,进了公安局后,一直给杨志和杨志分管的政治处开车,兢兢业业。后来,杨志要把他调到其他部门,以便今后发展,都被小刘拒绝了。小刘说跟著杨局长,能学知识学本领,关键是能做一名正派的公安战士,此亦足矣,何復他求?於是,小刘硬是坚持留了下来,並且多次在危难时刻冲在最前方。
    多年的默契,杨志一个眼神,或是一个表情,小刘能立即判断出下一步要干什么。现在,他知道,又到了立功的时候了。
    三辆车急驶在盘山公路上。
    杨志在车上,向陆昌其简要介绍了名灵小墅的情况,陆昌其听了,吃惊不小。
    约3点,一行人到了白溪乡。3点20进入了通往不像山的石子路。
    石子路是白震天故意保留的路况,为的是不给外界暴露更多的信息。
    3点50,车子来到山脚下的一个隱蔽处。这里到小墅,约有一公里的距离,杨志命令全体下车並把大家召集到一起,他说:
    “因为歹徒可能熟悉我们的车辆,所以,三辆车一律停放在这里,我们徒步进入。在到达距离小墅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时,隱蔽起来,听我指令,各组再正式依次行动。我考虑到了四种情况及解决办法:
    “一、进入小墅后,顺利见到了女同学,不管歹徒敢不敢阻拦,一律快速把人救到手。
    “二、在小墅里没见到歹徒,也见不到女同学,迅速侦查清楚白色桑塔纳是否进入了小墅。如果没来小墅,我们立即转移撤回,分头搜寻。
    “三、见到了歹徒,歹徒矢口否认犯罪行为,或耍尽花招,欲拖延或摆脱我方,应迅速控制住他们,逼其交代女同学所在位置。
    “四、保安人员若武力对抗,要立即將其击退,但不要恋战,应速战速决,以免延误大事。
    “关於具体分工和行动办法,勤务员认得歹徒,所以勤务员和我的司机小刘为第一小组,负责侦查,你们以游客的名义进入。如果15分钟后,不见你们出来,证明目標已被顺利发现,我方后续人员立即进入,勤务员原地警戒,小刘负责接应。记住:不是遇到紧急情况,不要贸然行动,打草惊蛇。
    “我和两名干警为第二小组,进入小墅后,看我竖起大拇指,立刻和第一小组一起,解决歹徒,解救女同学。”
    最后,杨志看向王林、閆金民和金蓤:“你们三位老师为第三小组,负责保护陆县长安全。你们在第二小组出发5分钟后进入现场,指认女同学,协助救人。布置完毕,请陆县长指示!”
    陆昌其说:“我的安全不存在任何问题,不要管我,到时候,所有力量必须儘快地、坚决地投入到一线救人当中。”
    杨志说:“是!我们坚决完成任务!”
    王林把閆金民叫到一旁,悄悄建议道:“老閆,只要確认对方是歹徒,他们要是敢耍花招,你看我眼神,咱俩不要等指令,立刻出手!”
    閆金民握了握王林的手:“明白!到时候你给我观敌瞭哨就行了,我会把他们一一料理舒服的,放心吧!”
    见大家没有其他意见,杨志又对小刘和勤务员做了特別交代,然后下令出发。
    从山脚下到小墅门口,仍然是不太宽阔的石子路。路的左侧,是舒缓的山坡,坡上草木茂密,绿色青青;路的右侧,是较为宽阔的河道,细流涓涓,弯曲而过。
    面对美景,整支队伍无心欣赏,而是神色严峻,静悄悄,快速前行。
    当队伍来到一片拐弯处时,杨志突然扬起右手:“停止前进!”
    队伍停下了。
    杨志命令两个民警负责警戒,然后独自一人,悄悄转过拐弯处。他观察了数秒,回头,对大家说:“转过去,前面就是开阔地,高台之上就是名灵小墅。现在,前方没有异常。大家安静,就地隱蔽,注意周围动静。”
    说完,杨志把小刘和勤务员叫到身边,第三次叮嘱了几句,然后命令:“第一小组,上!”
    “是!”
    时间在漫长的等待中不安地走过……
    “15分钟到!”
    大家喜出望外!第二小组也出发了。
    4分钟刚过,陆昌其就焦急地命令他这一组立刻开拔,他已经等不及了。王林、閆金民和金蓤心急如焚,也是恨不得立刻赶到里面。
    小墅果然矗立在一片宽阔的高台之上。围墙是红色的,高大、结实。门口敞开著,居然没有设置大门,为的是逼迫保安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懈怠。门口右侧建有三间警卫室,室门外站立著三个穿著黑色制服的保安,身材魁梧,各提一根警棍,威严而警觉地注视著每一个进出小墅的人。
    王林见金蓤神色紧张,悄声嘱咐她什么也不要想,自然就放鬆了,有这么多人在,尽可放心。
    金蓤“嗯”了一声,但分明紧张得厉害,声音都是发颤的。
    突然,王林牵住了金蓤的手!
    金蓤像触了电一样,手不由自主地振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了王林一眼,想抽回手,却只是微微动了动,最终任由王林轻轻地攥著。
    她的意识几乎停止了,表情也迅速地由紧张变成了羞涩,脸色通红……
    王林扭头观看,金蓤果然不再是极度担心那样的紧张了。
    仓皇间,到了大门跟前。
    两名保安站在门口中央,虎视眈眈。其中一个人磨嘰道:“今天真他妈邪门了,来这么多人,都注意了啊!”他们把陆昌其一行拦住,开始询问。
    陆昌其戴著一副墨镜(他平素是不戴眼镜的),第一个上前。他自称清阴县服装厂老板王阳,来洄河县旅游考察,看看有无合作建厂的可行性,说著掏出一个名片。
    其实,这个名片是他认识的一个老板的,今天被冒用了。
    陆昌其操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和保安打趣道:“唉呀,没想到啊,这一带风光真是秀丽,令人难以忘怀啊。”
    閆金民紧隨著陆昌其,站在他的身旁,对保安说:“我们都是王老板的隨员,我叫金明。”
    王林大方地牵著金蓤的手,报了自己的姓名,叫金海,金蓤则报名为王芳。
    不知出於什么目的,保安拦住王林不放:“哎,你是清阴县的?知道黄家铺离县城多远不?”
    王林当然答不出,但没显出慌张,看著閆金民求助。
    本是清阴县人的閆金民立刻搭腔:“我们原籍都是东北的,他是我当家子兄弟,来厂子没几天,我来回答你们的问题。黄家铺离县城16里地。我跟您说,黄家铺有14个姓,唯独没有姓黄的。”
    保安一听,回答准確,点了点头:“你知道的还挺多。”
    犹豫片刻,保安把王林叫到了警卫室单独问话。
    另一个保安则接过职责,问金蓤:“你是哪个县的?”
    “我是保全市的。”
    “你和金海是什么关係?”
    金蓤的大脑“嗡”的一下,剎那间心被提了出来,嗓子眼儿都麻木了。她猛然意识到王林被叫到警卫室,许是回答同样的提问去了。怎么办?焦急中,只得假装没听清对方的口音,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你和金海是什么关係?”
    金蓤想起刚才的情景,瞬间整理好了思路,镇静答道:“噢,你问这个啊,我是他的对象。”
    金蓤答完,心头“腾腾”直跳!一是羞得不行,二是担心与王林的回答对不上茬,心里默默祷告。
    幸好,保安没有再问別的问题。
    几秒种后,叫王林进警卫室的保安出来了,与问金蓤的人互相耳语了一会儿,王林被放了出来。
    接著,保安打出了准许他们进去的手势。眾人如释重负!
    陆昌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故意和“隨员”说说笑笑,在每一处亭台前都停留片刻,四下“观赏”。
    他们心里急躁:前边不是证实见到目標人了吗,为什么还没行动?
    此刻,杨志和勤务员就在宾住所里,正和刘海、张福对话。
    原来,杨志和两名干警到达大门口后,也被保安拦下询问。杨志出示证件,告诉对方:“我是县公安局副局长杨志,和小白总约好,有事要说。”
    保安问:“你是副局长,为什么没有开车?”
    “废话!我作为公安局领导,行动自有严格规定,开不开车用你们管?”
    “这……小白总没来这里,你们请回吧!”
    “胡说!”杨志指著大院东侧,大楼挡住了白色桑塔纳的多半个车身,“那就是他开来的车,我是和他说好来这里的,只是我的车在半道上出了一点小故障,耽误了时间!”
    这时,从警卫室里走出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对杨志说:“哦,刚才我值的班,是小白总的车进来了,不过,他没在车里,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保安的话,使杨志更加坚信白震天就在小墅,因而严厉地说:“放肆!耽误了事你负责得起吗?今天我不见到他本人,哪儿也不去!”
    “啊,是这样啊。那你们进去吧,去会客室,我想法儿找找小白总,但不一定找得到啊。”
    於是,杨志一行三人进了楼里。
    没走几步,他们发现身后跟著两个保安,寸步不离!
    司机小刘正在附近“閒坐”,见状向走在最前边的干警递了个眼色,干警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对身后的同事叫了一声“那是什么?”突然撒腿,冲向东边的院墙,保安大叫:“院內安静!不许乱跑!”
    两个干警假装没听见,依然一前一后地向前奔跑。两个保安只得追上去制止。杨志这才得以顺利地在小刘暗示下,走到宾住所一號间。勤务员闪身从暗处走来,悄悄告诉杨志:“里面这俩小子,就是掳走女同学的傢伙!”
    杨志在勤务员的陪同下推门而进。
    里面共有两张床,刘海和张福正呼呼大睡。勤务员叫醒了睡姿稍好一点的刘海。刘海醒了,揉了揉眼,见杨志站在跟前,吃惊地一个打挺,站起来叫道:“杨局长,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