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伏击
此刻，市政厅。
政务厅里的空气凝固如铁。
粗糙的木桌上，那位王国四王子雷吉斯送来的羊皮地图被完全摊开。
上面用红黑两色標记出的行军路线像毒蛇般蜿蜒，最终指向蔷薇帝国的心臟——亚特兰斯城。
“女王陛下，您认为情报可信度？”罗恩微眯著眼，手指按在標註为“卡拉乌山谷”的地形凹陷处。
莉莉丝指尖划过地图上代表哈姆军团的行进箭头：“结合最近各族大量往亚特兰斯迁徙来看，可以確定王国確实是对失落荒原动兵了，而且大概率应该是朝我们来的。”
说著，莉莉丝看向罗恩手指的“卡拉乌山谷”，“至於雷吉斯给的哈姆军团行军路线，姑且可以暂时相信，我猜他应该是想利用我们去除他的王位竞爭者，不过最终情况还是要等萨摩那边回来，以及卡琳娜的情报才清楚。”
罗恩微微点头。
萨摩已经驾驶著帝国魔导浮空堡垒前去侦查。
至於卡琳娜，早已经进入王国。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雷吉斯没骗我们，那这卡拉乌山谷，將是哈姆军团的必经之路。”
罗恩说著，墨绿色双眸紧盯著那条路线。
卡拉乌山谷像一道天然的咽喉，两侧是逐渐升高的岩壁，谷底最窄处仅容十骑並行。
地图边缘，莉莉丝用纤细的笔跡標註著风向数据、昼夜温差、甚至不同时段的阴影覆盖范围。
之后的时间，两人沉默等著。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后，急促的脚步声从政务厅外走廊响起。
很快，萨摩带著一个女哥布林进入政务厅。
“女王陛下，执政官大人，情报没有错，確实是哈姆军团，目標也正是帝国的亚特兰斯。”
之后，萨摩和那位卡琳娜派回来的女哥布林，开始把所有信息说出来。
“伏击的风险是多少？”罗恩没有抬头，“我们所有能战之力，不过一万二千，哈姆带了多少？”
女哥布林立刻回答，“王国第三、第七常备军团，加上王都骑士团先遣队，合计两万八千。
其中重装骑兵三千，魔导师百人团四十人，其余皆为装备精良的步兵与弓弩手。”
听著女哥布林的回答，罗恩微微眯起眼，“若在开阔地带正面遭遇，我们的胜率不超过百分之十。”
“若放他们到城下呢？”莉莉丝微微皱眉，“亚特兰斯城墙经三次加固，而且是禁魔石墙。”
罗恩摇摇头，“困守孤城，我不认为是一个好办法。”
沉默笼罩了房间。
远处传来训练场模糊的號令声，穿过厚重的石墙，只剩微不可闻的余音。
罗恩直起身，旁边发光矿石的光在他眼中跳动：“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
他手轻轻敲击著桌面，“第一，我们掌握情报，我们在暗，他们在明。
第二，这里是失落荒原，是我们的地盘，而哈姆军团是王国西境的军团。
第三，我们拥有这样的实力吃下他们。”
罗恩走向窗边，推开沉重的木窗。
冷风涌入，带著焦灼的气息。
在远处，研究院方向，天空下，隱约有幽蓝色的光晕如呼吸般明灭。
罗恩转过身。
“研究院打造的『魔剑』，以及萨摩操控的帝国魔导浮空堡垒，这是哈姆的情报里不存在的东西。”
莉莉丝走到罗恩身边，一同望向研究院那片蓝光。
“伏击一旦失败，”她缓缓说道，“帝国核心战力將暴露於野外，被两倍於己的敌军咬住、包围、歼灭，届时连退守亚特兰斯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知道。”
“就算我们或许能重创哈姆军团，迫其撤退，但也將彻底激怒王国，迎来更疯狂的反扑。”
“我知道。”
罗恩转头看向莉莉丝。
“女王陛下，我只想问您的意见？”
莉莉丝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窗欞上粗糙的木纹。
“罗恩……”她轻声说，“这几个月来，我们收拢难民，整编万族，重建研究院，修復堡垒……
我们一直在准备。
但准备本身不能贏得战爭。
也许是时候了，帝国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其价值，哪怕只是一场惨胜。”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动手吧。”
罗恩凝视地图上那个狭长的山谷。
他仿佛能看见岩壁的阴影，听见谷底的风啸。
许久，他五指收拢，按在卡拉乌山谷之上。
“那就设局。”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倾尽所有，在此一战，即刻召开帝国议会，日落前，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伏击方案。”
对於罗恩和莉莉丝的决定。
帝国议会给予了肯定和支持。
很快，在群策群力下，伏击方案被命名为“绞杀”。
其核心简单残酷：以卡拉乌山谷为刑场，执行四段绞杀。
第一阶段：“诱入”。
由马人游骑兵偽装成流寇袭扰哈姆军团侧翼，且战且退，將敌军前锋诱入山谷。
关键要令哈姆相信，他追击的只是一股试图骚扰的残兵，而非有组织的陷阱。
第二阶段：“锁死”。
待敌军主力进入山谷中段，埋伏於谷口两侧的工程部队將以预设元素爆破封闭退路，滚木礌石阻断前路。
工程队设置的数千枚地刺、绊索、毒蒺藜將在混乱中激活。
第三阶段：“猛击”。
这是杀戮的开始。
雅娜率领的“魔剑”突击队，手持魔剑的精锐战士，將从岩壁预设洞穴中突入，纵向切割敌军阵列。
同时，万族联合军团从两侧高地倾泻箭雨、投矛、以及所有能扔下的重物。
第四阶段：“斩首”。
当敌军指挥系统陷入混乱，罗恩將亲率由天选者组成的“猎王”小队，直扑哈姆所在的中军位置。
与此同时，萨摩操控的帝国魔导浮空堡垒將从云层之上现身，以目前可用的魔导炮进行火力覆盖，压制敌军可能组织的反扑。
“整个行动必须快、狠、准！”
帝国议会上，罗恩用木棍敲击著临时赶製的沙盘边缘，“时间拖长，敌军会从混乱中恢復组织，山谷外的后续部队也可能突破封锁，我们要的是击溃，不是缠斗。”
听著罗恩的话，万族联合军团各军团长肃立领命。
没有欢呼，没有激昂的誓言，只有沉重的呼吸和紧抿的嘴唇。
每个人都知道手中分配到的任务意味著什么……
……
隨著“绞杀”伏击计划的制定，整个帝国再次全力运转起来。
研究院的临时兵工厂设在亚特兰斯周边的地下溶洞。
潮湿的岩壁上掛著防潮的油布，数十个锻造台排列延伸，每个台前都站著一名研究院的学徒或工匠。
而此刻，他们工作的对象不是矿石，而是剑。
许多把制式长剑平躺在石台上。
剑身灰暗无光，像是未开刃的练习器械。
但若细看，能看见剑脊上蚀刻著极细的秘银纹路。
莉莉丝走在锻造台之间，身后跟著三名研究院的核心成员。
她停在第三排的一个台前，台上躺著编號“魔剑-043”的剑，剑柄处绑著一小截褪色的布条，上面用炭笔写著製作者的名字：凯尔·碎石。
“激活。”莉莉丝说。
负责此台的老工匠吞咽了一下，双手捧起剑。
很快，魔剑尖端亮起白光。
光芒顺著秘银纹路流淌，剑身上的纹路逐段亮起，从暗淡的银色，转为幽蓝，再转为一种不稳定的、仿佛隨时会炸裂的深紫色。
剑开始微微震颤，发出蜂鸣。
老工匠额头渗出冷汗，双手稳如磐石，继续引导魔力灌入。
剑身温度急剧上升，周围空气因热量折射扭曲。
剑刃边缘，空间开始出现细微的撕裂状纹路。
那是魔力过载导致的现实畸变。
“这稳定性不行，废弃。”莉莉丝伸手。
她的手指悬在剑身上方一寸，感受著那狂暴的能量波动。
几秒后，她收回手：“稳定性临界，使用时间预估不超过九十秒，製作者凯尔·碎石需重点告知风险。”
“明白。”
之后，莉莉丝继续向前检查。
每一把剑的激活都是一次赌博。
有的顺利达到稳定性，有的在过程中纹路过载烧毁，剑身崩裂成金属碎片。
每当崩裂声响起，整个溶洞都会陷入剎那的死寂，然后锻造者默默收拾残骸，换上备用剑坯，重新开始。
溶洞尽头设有一座石台，上面平放著一把与眾不同的剑。
它比制式长剑略短，剑身呈现暗沉的紫金色，纹路不是蚀刻，而是仿佛从金属內部生长出来的血脉网络。
这是莉莉丝给罗恩打造的佩剑——“寂夜”。
她没有让任何人经手这把剑。
当所有魔剑激活完毕，莉莉丝独自站在石台前，將手掌平按在剑身之上。
她的掌心亮起白色光芒，与剑身共鸣。
整个溶洞的空气开始震动，岩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那些刚刚激活的魔剑仿佛感应到了君主的召唤，齐声发出低沉的嗡鸣，幽蓝光晕同步明灭。
十秒后，光芒熄灭。
莉莉丝收回手，额角有一丝汗跡。
她將“寂夜”插入腰间的特製剑鞘，鞘內壁衬著特殊的元素矿石水晶，勉强能抑制剑身无意识散逸的能量……
……
研究院兵工厂在赶工加点製作魔剑时。
同时整个帝国的军团也开始调动起来。
亚特兰斯训练场，萨摩操控著帝国魔导浮空堡垒悄然升空。
庞大的阴影缓慢爬升，遮蔽了残缺的月亮。
堡垒外壳上，修復的魔法纹路泛起微光，形成一层半透明的屏障，扭曲周围光线，使堡垒在肉眼观察下呈现模糊的轮廓。
堡垒控制核心位於堡垒中央，是一个半球形的空间。
墙壁由整块水晶熔铸而成，上面流动著数千道细微的光流，每一道都代表一个监测节点或控制系统。
萨摩站在中央控制台前，双手按在半球形的水晶球上，闭著眼睛。
他的意识通过莉莉丝特製的操控系统与堡垒连接。
他“看见”下方逐渐缩小的亚特兰斯，灯火零星如將熄的炭火。
“看见”旁边广阔的亚特兰斯大森林。
这將是他作为帝国空中军团第一军团军团长的第一战。
很快，帝国魔导浮空堡垒离开亚特兰斯，向著亚特兰斯大森林外的卡拉乌山谷而去。
万族联合军团的调动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等所有军团到达卡拉乌山谷，已经是几天后。
此刻，所有人都用草药涂抹身体掩盖气味。
工程队在谷底和岩壁布置陷阱：
压力触发的地刺、绊索连接的毒鏢、偽装成石块的爆炸元素黏土……
同时各军团负责构筑自己的防御工事。
砍伐树木製成粗糙的拦马架，在岩壁高处固定绳索，方便突击队快速垂降。
没有大型器械，没有魔法辅助，只有最原始的人力与时间赛跑。
贝拉指挥的弓弩手占据山谷两侧的制高点。
她亲自检查每一处射击位的视野，调整箭矢的摆放角度，甚至抓了一把泥土测试风向。
奥菲婭的医疗组在谷后两里处的天然洞穴建立救护站，她將有限的药剂按伤势优先级分类，並反覆向学员们演示止血带的正確绑法。
杰克带领的混编步兵队埋伏在谷口內侧。
这些战士来自不同种族，语言不通，习惯各异，此刻却同样蜷缩在掩体后，用目光和手势进行最简单的交流。
一个年轻的马人战士控制不住地颤抖，旁边的人族老兵默默递过去一块风乾的鱼人肉条，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直到凌晨时分，雅娜最后一次巡视“魔剑”突击队的集结地。
一百零七名战士，来自各个种族，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拥有魔剑。
“记住三件事。”雅娜的声音不高，“第一，衝出掩体后，直线冲向分配给你们的切割位置，不要停，不要回头看。
第二，当剑身的蓝光开始闪烁，你们还有三十秒。
三十秒內必须脱离接触，向两侧岩壁的撤退点移动。
第三——”
她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相信你们的战友，你撕开的缺口，会有人巩固，你暴露的侧翼，会有人掩护，你倒下之后，会有人继续向前。
我们不是一百零七个单独的战士，而是一把剑，一把只挥一次的剑。”
没有人说话。
只有岩洞深处滴水的声音。
嗒，嗒，嗒……
……
日出前一刻，莉莉丝出现在山谷后方的高地指挥点，身后是铺满地图的木桌和待命的传令兵。
罗恩在“猎王”小队的隱蔽处，所有天选者正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
“所有部队已就位。”
“魔剑状態稳定，浮空堡垒进入待命。”
“斥候最后报告，哈姆军团先锋距谷口十里，主力在十五里外。
他们加快了行军速度，似乎想在天亮前通过山谷。”
“正中下怀。”
短暂的沉默。
“莉莉丝，”罗恩忽然说，“如果你判断斩首行动不可能成功……”
“那就意味著战局已无可挽回。”莉莉丝打断他，语气平静。
“所以我命令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无论如何，活著回来。”
罗恩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女王陛下，从我们选择这条路开始，活著就不再是最高优先级了，让帝国活下去，才是。”
很快，马人游骑兵传回最后一条消息：哈姆军团前锋已抵达谷口外三里，正在整队。
消息通过旗语和传令兵接力送达各个埋伏军团长眼里。
山谷两侧，无数个隱蔽点內，战士们调整姿势，將脸贴近掩体的观察缝，眼睛死死盯住谷口方向。
风起来了。
它从荒原深处吹来，穿过卡拉乌山谷，在岩壁间挤压、旋转、发出呜咽般的啸声。
风中带著雪和乾枯草屑，拍打在岩石上，掩盖了所有不自然的声响。
罗恩站在指挥点的天然岩棚下。
抬头望去，远方地平线扬起尘烟。
起初只是浅黄色的薄雾，逐渐变浓、升高，像缓慢推进的沙暴。
然后，在尘烟的前端，出现了金属的反光。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那是盔甲、长矛、盾牌边缘在初昇阳光下折射的光芒。
一面旗帜从尘烟中浮现。
深红底色，金色的狮鷲图案，王国王室直属军团的標誌。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展开，旗下是一列重装骑兵，盔甲厚重，马人高大，行进中保持著严整的队形。
前锋的斥候先行进入山谷。
三名马人骑兵，谨慎地沿著谷底驰骋，目光扫视两侧岩壁。
他们在山谷中段停下，其中一人，检查地面，包括工程队精心偽装过的陷阱区域。
罗恩屏住呼吸。
那名马人骑兵向同伴摇了摇头。
三人继续向前，身影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谷底转弯处。
几分钟后，传回安全的信號。
尘烟开始涌入山谷。
骑兵队列在谷口略微停顿，然后，第一排骑士策马踏入阴影。
一个，十个，一百个。
骑兵之后是步兵方阵，长矛如林，步伐整齐，靴子踩踏地面的声音在山谷中形成低沉的迴响。
更多的旗帜出现，不同家族的纹章，不同兵种的標誌，像一条流动的金属与布帛的河流，缓慢灌入这道天然的沟壑。
在这一刻，莉莉丝所有的疑虑、恐惧、重压都消失了，只剩下绝对的专注。
她抬起右手，做出一个手势。
岩壁高处，负责观察的传令兵看见手势，朝下方打出旗语。
旗语在埋伏线上接力传递，像一道无声的涟漪掠过山谷两侧。
每一个看见信號的指挥官，都朝自己的部队做出“准备”的手势。
罗恩在突击位置单膝跪地，手按在剑柄上。
他能感受到“寂夜”在鞘中微微震颤，那不是恐惧，而是飢饿。
剑身內部的紫金纹路开始流动加速，如同甦醒的血管。
雅娜在“魔剑”队的岩洞中，举起左手。
一百零七名战士同时握住剑柄。
魔剑的幽蓝光芒被剑鞘和包裹的黑布掩盖，但那股不稳定的能量波动在狭小空间內共鸣，让空气变得稠密。
远处天空中，萨摩在浮空堡垒控制核心，透过水晶球俯瞰。
敌军阵列已有一半进入山谷，中军位置，一面格外华丽、装饰著金穗的旗帜下方，簇拥著一群盔甲明显更精良的骑士。
他锁定那个坐標。
此刻，山谷两侧，无数双眼睛从岩石缝隙、枯木背后、积雪凹坑中死死盯著下方。
弓弩手的手指搭上扳机，投矛手肌肉绷紧，操纵滚木的战士握紧了砍断绳索的斧头。
寒风依然在呼啸。
哈姆军团的中军，那面金穗旗帜下方，一名骑士策马靠近被亲卫簇拥的主將。
距离太远，听不见对话，只能看见骑士在匯报什么。
而主將，从其盔甲的华丽程度和坐骑的与眾不同判断，那应该就是三王子哈姆。
后者抬了抬手，示意继续前进。
军团继续向前流动。
当那面金穗旗帜完全进入山谷中段，当敌军后卫也开始踏入谷口，当整条两里长的山谷几乎被银灰色的盔甲填满——
莉莉丝抬起的右手，猛然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