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核弹级別的思路

      早晨七点,图书馆四楼刚开门。
    管理员阿姨还在一楼拖地,沈砚辞和苏见微就已经並排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桌上横七竖八的摆著一堆材料。
    刘颖案一审判决书,二审裁定书,辩护律师的辩护词,检察院的公诉意见书,张明楷的评论文章,赵秉志的评论文章,《吴越日报》的深度报导,还有苏见微昨天从知网上拉下来的十四篇相关论文列印稿。
    沈砚辞翻著二审裁定书,眼睛在纸上走,脑子里却在回溯这个案件的来龙去脉。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二审刚刚维持死刑,最高法还没作出最终裁定,学术界吵成一锅粥,主流观点倾向於支持判决,非法集资七点七个亿,涉及一万多人,数额特別巨大,后果特別严重,判死刑没毛病。
    少数派的声音微弱,只有几个刑法学者在论文里小心翼翼地提出慎用死刑,措辞还相当保守。
    直到2027年最高法裁定不核准死刑,发回重审,最终改判了死缓。这个案子后来成了民间借贷领域死刑適用的標誌性案例,几乎所有刑法教科书都会提到它,案件爭论持续了十几年,但方向早就定了,经济犯罪领域逐步限缩死刑適用,这是大势所趋。
    沈砚辞把裁定书翻回第一页,目光落在集资诈骗罪几个字上。
    这是一道分水岭,他没办法直接说出最终结果,但他可以把思路拿出来,让闻教授带到北京去。
    苏见微看沈砚辞一直在发呆,以为他的思路断了,於是便放下手里的论文,转过头来问道:
    “沈砚辞,你怎么看这个案子?”
    沈砚辞把手里的裁定书合上,沉吟片刻后才说道:
    “我觉得这个案件的关键在於定性,这到底是民间借贷,还是集资诈骗。”
    苏见微等著他往下说。
    “如果是民间借贷,最重也就是高利转贷罪,三年以下。”
    “如果是集资诈骗,那就不一样了,按照现行的刑法分则,最高可以判处死刑。”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定性中间隔著一条人命。”
    图书馆的暖气还没完全暖过来,窗户玻璃上凝著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天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
    苏见微推了一下眼镜:“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定性?”
    这次沈砚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见微以为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等到她开始重新低下头去翻手里的论文时,沈砚辞才开口说道:
    “集资诈骗罪的核心构成要件是非法占有目的。”
    苏见微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小拳头捏得紧紧的,好想打人啊!
    沈砚辞拿起桌上的铅笔,又拉过来一张空白的a4纸。
    “刘颖案的难点在於,她借的钱大部分用在了真实的经营上,珠宝店、房產、汽车美容,这些生意都是確確实实存在的,证据也很充分,有营业执照、有流水、有员工。”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圈,里面写上经营性借款。
    “但是还有一部分,她拿去做了高利转贷,从张三那里借来的钱,转手借给李四,她吃掉了中间利息差。”
    画出了第二个圈,写上了高利转贷。
    “还有一小部分,她用来购买了豪车、珠宝、名牌包包。”
    又画出了第三个圈,写上挥霍。
    三个圈画在纸上,彼此各有交叉。
    苏见微盯著那三个圈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
    “按照2010年《关於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集资后用於挥霍的,可以认定为非法占有目的。”
    “对。”沈砚辞用铅笔重重的点了点第三个圈,“但问题是……”
    他把三个圈用虚线连起来。
    “现在的司法实践用的是整体认定的方法,只要这三个圈里有一个能跟非法占有沾上边,法院就会把全部金额都认定为诈骗。”
    铅笔又在纸面上划拉出一条横线。
    “她可能借了七个亿做生意,其中五千万拿去挥霍了,但法院会怎么认定?法院会说,你有挥霍行为,说明你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所以七个亿全部认定为集资诈骗。”
    听到这里苏见微的眉头不由得紧紧的皱了起来。
    “一笔糊涂帐,就这么判了死刑。”沈砚辞把铅笔放下,“你不觉得这个定性很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苏见微的声音很坚定,“但我局的目前没有更好的认定標准,整体认定虽然粗糙,但操作性强,法官好判。”
    “所以我提一个想法。”
    沈砚辞又拿起铅笔,在三个圈的下面写下一个堪称核弹级別的思路:
    用途穿透。
    “按照资金的实际用途,逐笔区分认定。”他用铅笔在三个圈之间画出分割线,
    “经营性借款部分定性为民间借贷,不构成犯罪,高利转贷部分按高利转贷罪处理,只有挥霍部分才认定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按集资诈骗罪处理。”
    他在挥霍那个圈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旁边写的集资诈骗,在经营性借款的圈上画了把叉。
    “这样一来,刘颖案的量刑基数就不是七点七个亿,而是实际用於挥霍的那部分金额。”
    苏见微盯著那张纸看了很长时间。
    她的圆框眼镜在灯光下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她浑身发抖的动作出卖了她。
    “你这个思路……”
    “我就这么一说。”
    苏见微慢慢抬起头,看著他。
    “沈砚辞,你这轻描淡写的给我拋出一个核弹,让后告诉我你这个核弹是你隨口说说的。”
    沈砚辞笑了笑,然后把那张a4纸折起来塞进文件夹里。
    “什么核弹不核弹的,我这个思路能不能站住脚,还得看怎么去论证。”
    他拿起苏见微整理的那摞论文列印稿,翻到张明楷那篇评论的第三页。
    “先干活吧。”
    苏见微收回目光,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敲击声与滑鼠的点击声重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响了起来。
    中午十二点,食堂。
    沈砚辞和苏见微端著餐盘刚坐下来,秦放和韩序就像鬼一样从两人后面冒了出来。
    秦放一屁股坐到沈砚辞对面,把餐盘往桌上一墩,筷子往饭里一插。
    “听说你俩一起在图书馆泡了一上午?我怎么感觉你俩跟两口子似的。”
    苏见微面不改色地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秦放,注意你的言辞,他是有女朋友的,而且还见过家长了。”
    “对对对,我就隨口说说。”秦放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我这不是羡慕嘛,我都单身两年了,已经进入第三年了。”
    韩序端著餐盘坐到苏见微旁边,看了秦放一眼。
    “你他妈话再多点。”
    “我怎么了?我就说了一句。”
    “你那嘴一天不惹事你就浑身难受。”
    两人正要掐起来,祁野舔著个脸过来了。
    他把盘子放到桌角,然后拉了张凳子硬挤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上午终於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听说你们在做最高法的项目?”
    四个人同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