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民间借贷与集资诈骗的边界

      第二天下午三点,沈砚辞敲开了法学院教师办公楼403的门。
    闻仲衡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的茶杯不是平时那个青瓷的,是一个白瓷盖碗,里面泡的是普洱。茶汤顏色深沉,跟窗外的阴天很配。
    桌面上摆著两份文件。
    沈砚辞一进门就看到了,左边那份是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复印件,信封右上角用铅笔写著起诉书。右边那份是一张报纸,《吴越日报》,日期是上周的。
    沈砚辞在闻仲衡对面坐下,目光从那份起诉书复印件上扫过,又落到报纸上。
    头版標题:《刘颖案二审维持死刑判决社会各界爭议不断》。
    “看到了?”闻仲衡端起盖碗,用碗盖拨了拨茶叶。
    “看到了。”
    闻仲衡把起诉书复印件推到沈砚辞面前。
    “冯立新案,检察院已经正式起诉。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合同诈骗罪。”
    沈砚辞翻开复印件扫了一眼,起诉书的事实部分用了大量他们课题组调研报告里的案例数据,甚至有几段话的措辞跟他写的论文如出一辙。
    “这个案子起诉了就交给司法程序,你不是检察官也不是法官,后面的事你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
    “我知道。”
    “知道就好。”闻仲衡放下盖碗,手指点了点右边那张报纸,“我给你一个新任务。”
    沈砚辞看著那个標题。
    刘颖案。
    2007年,吴越东阳,二十六岁的刘颖以高额利息为诱饵,非法集资七点七亿元。2009年一审被判处死刑,2012年二审维持。
    这个案子在前世引发了长达数年的爭论,法学界、经济学界、媒体、公眾,几乎所有人都在討论同一个问题:民间借贷纠纷,该不该判死刑?
    最终的结果他知道,2012年5月,最高法裁定不核准死刑,发回重审,后来改判死缓,再减刑,刘颖活了下来。
    但在2012年的此刻,二审刚刚维持死刑,最高法还没有作出最终裁定,整个法律界正处於激烈交锋的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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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颖案是民间借贷领域死刑適用的分水岭。”闻仲衡的手指在报纸標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案子的走向,会直接影响最高法司法解释的起草方向。”
    沈砚辞点头。
    “贺振邦上周跟我通电话的时候提到,调研组內部对刘颖案的定性分歧很大。一派认为应当严格適用集资诈骗罪,维持死刑;另一派认为应当区分民间借贷和集资诈骗的边界,慎用死刑。”
    闻仲衡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窗外的法桐树在雨里低垂著枝叶。
    “我需要你做一份关於刘颖案的专题研究报告。”他背对著沈砚辞说,“內参性质的调研报告,分析刘颖案的爭议焦点,梳理集资诈骗罪和民间借贷的定性边界,提出裁判思路建议。”
    他转过身来。
    “这份材料到时候跟我们一起去北京。”
    沈砚辞听出了弦外之音,闻仲衡已经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对话的研究者。
    “报告什么时候要?”
    “不急,一个月之內。”闻仲衡回到桌前坐下,“你要注意报告的质量,贺振邦给你机会,不代表他认可你,你得拿东西说话。”
    “明白。”
    “我让苏见微配合你。”闻仲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她的文献检索和案例整理能力很强,你一个人啃不动这么大的题。”
    沈砚辞站起来。
    “老师,谢谢。”
    闻仲衡摆了摆手:“別谢我,把东西写好。”
    沈砚辞拿起那张报纸,折好放进书包里,走出了办公室。
    图书馆四楼的东北角,靠窗的那排桌子。
    沈砚辞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闻仲衡给的报纸和一叠空白a4纸。他刚把报纸铺开,余光就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见微坐在隔了两个座位的地方,桌上摊著三本书、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白开水。她的圆框眼镜反射著电脑屏幕的光,正在飞快地敲键盘。
    沈砚辞还没开口,苏见微就抬起了头。
    “刘颖案?”
    “对。”
    苏见微合上笔记本电脑,把椅子往沈砚辞这边挪了一个位置,“闻教授让我给你搭把手。”
    她从自己的书堆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沈砚辞接过来翻开,里面是刘颖案的一审判决书、二审裁定书、辩护律师的辩护词、检察院的抗诉书,以及十几篇相关学术评论的列印稿。每一份材料的关键段落都用萤光笔標註过,边缘写满了批註。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我一点钟到图书馆,花了一个小时把能找到的公开材料都拉出来了。”
    沈砚辞翻了翻那些批註,字跡工整,分析到位,有几处甚至已经提炼出了爭议焦点的框架。
    “这个题很大。”苏见微推了一下眼镜,“集资诈骗和民间借贷的定性边界,涉及到主观故意认定、资金用途审查、被害人过错、死刑適用標准……”
    沈砚辞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你愿意负责哪块?”
    “文献综述和案例比较分析。”苏见微打开电脑,调出一个已经建好框架的文档,“你负责核心论点和政策建议吧,闻教授说了,这份报告最终要递到调研组,不能只是学术分析,得有可操作的裁判思路。”
    沈砚辞看著她屏幕上的文档框架,目录清晰,逻辑严密。
    “苏见微。”
    “嗯?”
    “谢谢。”
    苏见微的目光从屏幕上移过来,对这句感谢好像有点莫名其妙。
    “不用。”
    她重新低下头,手指落回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图书馆的暖气把玻璃蒙上了一层薄雾。四楼很安静,只有翻书声、敲键盘声,和偶尔从走廊那头传来的脚步声。
    沈砚辞铺开a4纸,在最上面写下三个字:
    刘颖案。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分成左右两栏。
    左边写上集资诈骗,右边写上民间借贷。
    而中间那条线,就是他要找的边界。
    晚上十一点,宿舍的灯灭了。
    秦放的呼嚕声从上铺传下来,韩序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祁野的耳机里还在放歌,隱隱约约的旋律从被子缝里飘出来,听不清是什么歌。
    沈砚辞坐在桌前,檯灯开著最低档。
    桌上摊著刘颖案的一审判决书复印件,他已经翻到第三十七页,法院认定事实部分。密密麻麻的铅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模糊,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看。
    手机震动了一下。
    许清禾的消息。
    “今天陪我妈去律所了,事情顺利多了,律师说追偿的胜算很大。”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早点睡,別熬太晚。”
    沈砚辞盯著屏幕上的字看了一会儿。
    他打了几个字,刪掉,又打了几个字,再刪掉。
    最后发送的是“好,你也早点睡。”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关掉檯灯。
    黑暗里,窗外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一滴一滴落在窗台的铁皮雨搭上,节奏均匀。
    原来重生不是让自己一个人变强,是让我们俩,终於能同淋这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