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抉择

      “等不到明天。”
    周丰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我想把咱家的手段,交给元元。”
    周雄仿佛一下子从睏倦中惊醒,先是震惊诧异的看向周元。
    然后是,勃然色变。
    “不行!”
    周雄的声音骤然拔高,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爸,我不同意!”
    “雄娃子,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
    周雄罕见地打断了父亲的话,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元,像是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压低了嗓音,但语气里的坚决丝毫未减。
    “元元,你先回屋睡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元“哦”了一声,乖巧地转身往客房走。
    但他的脚步很慢,走出几步之后,又悄悄折返回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里面,父子俩的爭执声隱隱传来。
    “爸,我不同意。”
    周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子执拗。
    “咱家的手段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您是知道的。元元还那么小,我不想他走您的老路。”
    “可是,元元他有这个资质啊。”
    周丰很是激动。
    “雄娃子,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你当年我教了你整整三年,你连炁感都没找到。现在元元三岁就能看见炁,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周丰顿了顿,声音变得深沉。
    “我不想咱家的手段就这么消失,从你太爷手里传下来的东西,不能断在我手里。”
    “而且……”
    周丰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
    “如果元元成了异人,对咱周家未来的发展,也是大有好处的。”
    听到周丰这么说,周雄的脸上不由得出现了一种复杂且挣扎的神色。
    周雄沉默了几秒钟。
    不由得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来。
    当初,父亲周丰也是这样满怀期待地把他叫到跟前,教他打坐,教他感受体內那股若有若无的“炁”。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他盘腿坐到腿麻,坐到屁股生茧,坐到心浮气躁,却始终没能抓住那缕传说中的炁感。
    而周丰呢?
    一次次地教,一次次地失望,一次次地摇头嘆气,直至彻底確认,他周雄就是没有那个练炁的资质。
    那种失望的眼神,周雄这辈子都忘不掉。
    后来他慢慢长大了,读了书,出了村子,开始做生意。
    他把那些关於炁、关於异人的事情压到记忆最深处,告诉自己那些东西跟自己没关係。
    但他知道,父亲从来没有放弃过。
    那些年,周雄的生意並不是一帆风顺的。尤其是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九十年代,市场经济野蛮生长,规则不健全,灰色地带遍地都是。
    好几次,周雄的生意出了问题。
    有人眼红他的超市扩张,暗中使绊子;有竞爭对手找上门来威胁;还有一次,他被人设了局,差点把整个身家都赔进去。
    每次到了这种时候,都是周丰出面摆平的。
    具体怎么摆平的,周雄不清楚。
    他只知道父亲每次回来的时候,身上的气味都会变得更重一些,那股混合了发酵物和泥土的气息,像是渗进了骨头里。
    有时候,周丰身上还会带著伤。不算严重,但足以让周雄心惊肉跳。
    他知道父亲用的就是当初他没学会的手段。
    靠著这些手段,周丰一次次帮他化解了危机,让他的生意步步高升,从县里做到市里,从一家小超市做到现在的规模。
    可代价呢?
    周雄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
    周丰站在灯光下,清瘦的身形显得有些佝僂。六十出头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
    身上的那股药草味,一直都没断过,只是被更浓厚的气味给遮盖住了。
    还有那些后遗症。
    周雄咬了咬牙。
    他见过父亲练功行岔炁之后的模样,面色苍白,浑身虚汗,有时候甚至会咳血。周丰从来不让他看见这些,但有几次,他还是撞见了。
    那种触目惊心的场景,至今想起来都让他脊背发凉。
    “爸。”
    周雄的声音变得沙哑,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现在的政策您是知道的。”
    他抬起头,看著周丰的眼睛。
    “元元是独生子女。咱周家就这么一个独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是真的不想,他趟这个风险。”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元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能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声,也能听见爷爷轻微的嘆息声。
    过了很久,周丰才开口道:
    “放心吧。”
    “咱家手段里面,但凡有行差踏错的地方,老头子我都试过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种温柔,且决绝的意味。
    “元元他,会走得比我顺遂得多。”
    门外的周元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周元不知道周家的手段是什么,也不知道爷爷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
    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他就是那个后来的乘凉人。
    房间里,周雄没有再说话。
    周元能想像出父亲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咬著牙、皱著眉、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周雄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次,他的语气疲惫了许多。
    “爸,让我想想。”
    同时,周元也在思考。
    周家的手段大概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绝学,和八奇技、金光咒那些顶级传承比起来可能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这毕竟是炁啊,是超越凡人极限的力量。
    而且,他三岁就能看见炁。
    这个资质,在这个世界里意味著什么,周元再清楚不过。
    有些人穷其一生都摸不到炁感的门槛,就像父亲周雄那样。
    而他,三岁就能看见炁的流动,就像马仙洪能在小时候看见法器上的炁一样,这说明他的天赋至少是及格线以上的。
    甚至,可能极为出眾。
    一份明晃晃摆在眼前的机缘,异人界的大门就等著自己一脚踹开,怎么可能忍受得住?